潘敬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化为无奈:“表妹还在怪我?那夜的事我真的是无心的,我只是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账话……你若还不解气,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糟践自己。”


    方琳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有怪表哥。”


    “那就好。”潘敬叹口气,“表妹,如今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你被刘家退婚,名声受损,往后……怕是难了。”


    这话又在方琳琅心中的伤疤上加了一把盐。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日子她连门都不敢出,就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听见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


    “不过你放心。”潘敬话锋一转,“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这方家的家产我会替你好好守着,等你将来寻个好归宿。”


    他说得极为诚恳,方琳琅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父亲临终前那句“你不是潘敬”,这些日子一直在她脑中回荡。她偷偷观察过潘敬,越看越觉得陌生,这个温文尔雅的表哥,和记忆中那个腼腆羞涩的远房表侄,似乎不是一个人。


    可她不敢问。如今的她,除了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已经一无所有了。


    “谢谢表哥。”方琳琅低声道,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潘敬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换上了冰冷的嘲讽。


    “蠢货。”他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地契房契。


    这些都是方家的产业:镇上三间铺面,城外五十亩良田,这座三进大宅,还有几个庄子。粗略算算,少说值五千两银子。


    潘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张,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想起自己从前过的日子——破庙里栖身,靠抄书勉强糊口,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包。那些富家公子哥儿,锦衣玉食,出入车马,何曾正眼看过他?


    “都说读书人清高,可清高能当饭吃吗?”潘敬冷笑,“我赵元寒窗苦读十几年,三次落第,受尽白眼。你们这些有钱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


    他手指收紧,将地契捏出了褶皱。


    “方鸿,你不是看不起我吗?现在你的家产都是我的了。你的儿子死了,女儿名声毁了,你方家绝后了!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


    头七过后,潘敬开始“整理”方家产业。


    他先去了布庄。布庄的陈掌柜在方家干了二十年,是个老实人,见潘敬来忙迎上来:“表少爷来了。”


    “陈掌柜不必客气。”潘敬摆摆手,在账房坐下,“姑父走了,铺子的事不能没人管,你把最近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陈掌柜应声去取。潘敬环视这间账房,墙上挂着方鸿亲笔写的“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他盯着那幅字,嘴角泛起一抹讥诮。


    账本拿来后,潘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皱起眉:“陈掌柜,这上个月的进项怎么比前个月少了三成?”


    “这……”陈掌柜面露难色,“老爷病重那段时间,好几个老主顾被锦衣阁挖走了。再加上老爷过世,有些生意伙伴觉得方家前景不明,就不来往了。”


    潘敬合上账本,叹了口气:“这也难怪。这样吧陈掌柜,你年纪也大了,操劳一辈子不容易。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回家养老吧。”


    陈掌柜一愣:“表少爷,这……我才五十一,还能干几年。再说这铺子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我答应过老爷要替他守好的。”


    “守好?”潘敬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守得铺子生意一落千丈,这也叫守好?”


    “那不是我的错啊!”陈掌柜急了,“是时运不济……”


    “够了。”潘敬打断他,站起身,“陈掌柜,我敬你是老人,好言相劝。你若不肯自己走,那我只好请官府的人来,查查这些年账上有没有问题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陈掌柜脸色煞白,最后长叹一声:“我……我走就是了。”


    潘敬笑了:“这就对了,你放心,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再加五十两养老钱。方家仁义,不会亏待老伙计的。”


    陈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想起老爷在世时说过的话——“潘敬这孩子,看着温良,眼神却总透着股阴郁”。当时他还只当老爷多心,现在看来……


    可说什么都晚了。


    陈掌柜默默收拾东西,临走前,对着墙上那幅“诚信为本”深鞠一躬,眼泛泪花。


    潘敬冷眼看着,等陈掌柜走后,他立刻叫来早就联系好的新掌柜。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的中年男人。


    “赵掌柜,以后这铺子就交给你了。”潘敬说,“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赵掌柜搓着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表少爷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


    潘敬淡淡道:“红红火火倒不必,只要能把账做漂亮就行。该压的货压一压,该抬的价抬一抬,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好。至于赚的钱……你知道该往哪儿送。”


    “是是是。”赵掌柜心领神会。


    处理完铺子的事,潘敬又去了城外的庄子。庄头是个憨厚的庄稼汉,听说东家换了人,有些不安。


    潘敬在田埂上走了一圈,指着几块上等水田说:“这些地过几日会有人来量,重新划界,你照办就是。”


    庄头一愣:“重新划界?表少爷,这些地界都定了几十年了,隔壁王老爷家的地跟咱们紧挨着,这一动怕是会起纠纷……”


    “那就让他来跟我说。”潘敬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只管照做。另外,今年的租子涨两成。”


    “两成?!”庄头惊呼,“这、这怎么行?往年都是三成租,这一下涨到五成,佃户们怎么活啊?”


    潘敬冷声道:“怎么活是他们的事,不想租就退租,有的是人想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庄头站在田里,一脸茫然。


    回城的路上,潘敬心情大好。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窗外风景。秋日田野一片金黄,农人们在田里忙碌,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潘敬看着他们,心里却涌起一股厌恶。


    “一群泥腿子,累死累活一年,收成还不够我喝一壶好茶。”他嗤笑,“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可那又怎样?只要够狠,够聪明,一样能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马车驶过石桥,潘敬忽然叫停。


    他下了车,走到桥边。


    就是在这里,方子齐“失足”落水。如今几个月过去,河水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潘敬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小崽子,别怪我。”他低声说,“要怪就怪你爹看不起我,怪你姐姐故作清高,怪你自己太蠢。下辈子投胎,记得眼睛擦亮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吩咐车夫:“走。”


    马车飞驰而去,扬起一路灰土。


    方琳琅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潘敬以“避嫌”为由,让她搬到了后院最偏僻的厢房。一日三餐有丫鬟送来,但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从最初的两荤两素变成一荤一素,最后只剩清粥小菜。


    “小姐,您多担待。”送饭的丫鬟怯生生地说,“表少爷说如今家里艰难,能省则省。”


    方琳琅看着碗里稀得没几颗米粒的粥,苦笑:“我省得。”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可一个被退婚的女子,身无分文能去哪儿?回娘家?她哪还有娘家?方家的亲戚倒是有几个,可自父亲过世,除了头七那日露过面,再无人登门。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这日午后,方琳琅想去父亲生前住的屋子拿些旧物作念想,却被守在院门的婆子拦住。


    “小姐,表少爷吩咐了,这院子要重新修葺,闲人免进。”


    “我只是想拿几件父亲的东西……”


    “那可不行。”婆子板着脸,“里头的东西都要清点造册,少一件我们都担待不起。小姐还是回去吧。”


    方琳琅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的屋檐窗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她的家啊,怎么如今连进一扇门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瞧见没?表少爷今儿又买了新衣裳,听说是云锦坊的料子, 一匹要十两银子呢!”


    “何止啊, 昨儿我还看见他书房里摆了个白玉笔洗, 那成色, 少说得值百八十两。”


    “啧啧, 老爷才走了多久啊, 他就这样大手大脚……”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还得了?”


    声音渐渐散去,方琳琅躲在树后,浑身冰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不是潘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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