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都夸这表侄仁义,方家遭此大难,全靠他撑着了。


    “方老爷真是没白收留这孩子。”


    “是啊,这时候才见真心。”


    潘敬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哀戚,心里却在冷笑。


    他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方鸿佝偻的背影,又瞥向跪在棺旁哭成泪人的方琳琅,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


    第二步,也成了。


    头七过后,方家渐渐恢复了表面平静。但只有宅子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方鸿的病从那时开始加重,起先是咳嗽不断,夜不能寐,请大夫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静气的方子。可药吃了不少,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毛病。


    铺子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方鸿精神不济,许多事顾不过来,几个老主顾都被对家挖了墙角。


    掌柜的来请示,方鸿摆摆手:“你看着办吧,我信你。”


    可信任归信任,掌柜的毕竟不是东家,许多决策不敢自作主张。一来二去,方家布庄的生意开始一落千丈。


    这些,潘敬都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他端着一碗参汤来到方鸿卧房。方鸿靠在床头,正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方子齐生前最爱玩的九连环。


    “姑父,该喝药了。”潘敬轻声说。


    方鸿缓缓转过头,眼神浑浊:“放那儿吧。”


    “药要趁热喝。”潘敬坚持,舀起一勺送到方鸿嘴边。


    方鸿勉强喝了几口,忽然抓住潘敬的手:“敬儿,你说实话,子齐到底怎么落的水?那日你们不是只去了集市吗?”


    潘敬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响声。他稳住心神,面露悲色:“姑父,这事……这事我本不想说的,怕您更伤心。”


    “说!”方鸿紧捏着潘敬的手腕。


    潘敬垂下眼,声音哽咽:“那日……那日我们确实只去了集市。但回来的路上子齐说他看见河边有小孩玩水漂,想去看看,我不让,说河边危险,哄着他回来了。我想应是子齐回了家后还是念念不忘,趁着没人注意,又偷偷溜出去玩……”


    他抬眼看向方鸿,眼中含泪:“都怪我,要是当初我带他去河边玩水漂,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方鸿松开手,整个人瘫软下去,老泪纵横:“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姑父,您别这样。”潘敬放下药碗,握住方鸿的手,“子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啊。”


    方鸿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潘敬伺候他躺下,掖好被角正欲离开,方鸿又缓缓开口:“敬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方家……多亏了有你。”


    潘敬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时却已换上一脸诚恳:“姑父说的哪里话,您收留我,待我如亲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走出卧房,潘敬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他整了整衣袖,朝后院走去。


    方琳琅正在小佛堂诵经,自弟弟去世后,她每日都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时辰,为弟弟超度,也为父亲祈福。


    佛堂里檀香袅袅,少女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嘴唇翕动。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眼睛更大,也更空茫。


    潘敬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轻咳一声。


    方琳琅睁开眼,见是他,慌忙起身:“潘表哥。”


    “表妹又在为子齐诵经了。”潘敬走进佛堂,环视四周。供桌上摆着新鲜果品,长明灯昼夜不熄,可见方琳琅用心之诚。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方琳琅低下头。


    潘敬走近几步,柔声道:“表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要保重。你若病倒了,姑父怎么办?”


    这话看似贴心,方琳琅却莫名觉得不舒服。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表哥关心。”


    潘敬仿若没察觉她的疏离,继续说:“说来也巧,我昨夜梦见子齐了。他说他在下面很好,让咱们别惦记,还说……还说希望姐姐早日出嫁,幸福美满。”


    方琳琅一怔:“子齐真这么说?”


    “梦中之言,岂能有假?”潘敬叹气,“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刘家那边已经递过几次话,问婚期是否照旧,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提到婚事,方琳琅脸色更白。自弟弟出事,刘家确实派人来问过,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方家如今这般光景,这婚事还作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我、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方琳琅别过脸。


    潘敬又靠近一步, 鼻端能嗅到她发间的香气:“表妹,不是表哥多嘴,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 刘家家境殷实, 刘公子也是良配。你若错过了, 将来未必能找到更好的。”


    他凑近她耳边, 压低嗓音:“况且……如今方家这般境况, 姑父病着, 铺子生意也不好。你若嫁入刘家至少能有个依靠,说不定还能帮衬娘家一把。”


    这番话戳中了方琳琅的心事。她这些天何尝没想过这些?父亲病倒,弟弟夭亡,方家就像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若自己嫁入刘家,或许真能……


    “表妹好好想想。”潘敬见她不语,知道说到了点子上, 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佛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琳琅仍站在原地, 背影单薄无助。


    “快了。”潘敬无声地说。


    三日后,刘家正式派人上门。


    来的是刘夫人的贴身嬷嬷,姓周, 五十来岁, 一脸精明相。她带了两盒补品, 说是给方老爷养身子,坐下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方小姐, 夫人让老奴问问,您这孝期要守多久?”周嬷嬷说话很客气,眼神却锐利,“按说未过门的媳妇,小叔子夭亡,守三个月也就够了。咱们公子年纪可不小了,家里头着急。”


    方琳琅坐在凳子上,绞着手中的帕子:“嬷嬷,父亲病着,我实在无心婚事……”


    “这话说的。”周嬷嬷打断她,“女子终归要嫁人,难不成因为家里有事,就一辈子不嫁了?方小姐,不是老奴说话难听,您如今这情况,能找到我们刘家这样的亲事,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话越说越直白,方琳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正说着,潘敬从外头进来,见这场面,忙上前打圆场:“周嬷嬷来了。姑父刚吃了药睡下,没法亲自接待,您多包涵。”


    周嬷嬷对潘敬倒是客气些:“潘公子客气了,老奴也是奉夫人之命,来问问婚事。”


    潘敬在方琳琅旁边坐下,沉吟道:“按理说,表妹守孝三个月,到九月底便能除服。只是姑父病着,表妹若此时出嫁,怕是不孝。”


    “这有何难?”周嬷嬷立刻接话,“可以先定下婚期,等方老爷身子好些再办。我们夫人说了,聘礼照旧,该有的一样不少。”


    潘敬看了方琳琅一眼,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便道:“这样吧,嬷嬷先回去,容我们商量商量,过几日给答复。”


    周嬷嬷这才满意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告辞离去。


    送走周嬷嬷,潘敬回身看着方琳琅:“表妹,你怎么想?”


    方琳琅抬起泪眼:“我不知道……爹爹这样,我怎能抛下他出嫁?”


    “可你若不出嫁,难道一辈子待在方家?”潘敬语气温柔,话却字字诛心,“表妹,不是表哥狠心。你想想,姑父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拖个一年半载,刘家等得起吗?到时候悔婚,你的名声怎么办?”


    方琳琅浑身一震。


    潘敬继续加码:“再者,你若嫁过去,便是刘家的少奶奶,手头宽裕了,才能请更好的大夫给姑父看病,买更贵的药材,这难道不是孝道?”


    这话听似有理,却偷换了概念。但方琳琅眼下脑子乱糟糟的,一时竟觉得潘敬说得对。


    “我……我再想想。”她声音发紧。


    潘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逼迫:“表妹慢慢想,想清楚了告诉我,我去和刘家谈。”


    他走出厅堂,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刘家那边其实已经透了口风,若方琳琅嫁过去,聘礼可以少三成,毕竟方家今非昔比。这三成,足够他做不少事了。


    至于方琳琅嫁过去会不会幸福,潘敬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方家彻底垮掉,方鸿痛苦,方琳琅不幸。至于手段,无所谓。


    又过了几日,方鸿的病情突然急剧加重。


    那日半夜,方鸿咳血了。暗红色的血溅在白色中衣上,触目惊心。潘敬和方琳琅得知消息,赶紧请大夫。


    大夫把脉良久,摇头叹气:“方老爷这是忧思过甚,伤了肺腑。我开几帖猛药试试,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方琳琅跪在父亲床前,哭得快要晕厥过去。潘敬一边口头安慰她,一边在心里冷笑。


    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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