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敬蹲下身,摸摸方子齐的头:“子齐真是心地善良。不过你看,这么多人都不帮忙,咱们为何要出这个头?”
“可是爹爹说,有能力就该帮助别人。”方子齐认真地说。
潘敬笑了笑,压低声音:“你爹爹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好博个善人名头。其实啊,这世上的穷人是帮不完的,帮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咱们自己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方子齐困惑地皱起眉,显然没完全听懂。
潘敬站起身,拉着方子齐要走。那少年忽然抬头,与潘敬四目相对。一瞬间,潘敬似乎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什么,但仔细看时,又只剩哀求。
“这位公子,行行好吧……”少年朝他磕头。
潘敬面色一沉,慌忙转身,拖着方子齐离开了人群。
走出老远,他才松口气,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潘哥哥,你怎么了?”方子齐奇怪地问。
“没、没事。”潘敬勉强笑笑,“咱们去别处逛逛。”
两人穿过集市,来到镇东头的石桥上。桥下河水清澈,几个孩童正在岸边玩耍,比赛打水漂。
“我也要玩!”方子齐眼睛一亮,挣开潘敬的手就往河边跑。
潘敬跟过去,见那群孩子里有个格外壮实的小胖子,正得意地炫耀自己打得最远。
“我能打得比你远!”方子齐不服气地说。
小胖子斜眼看他:“就你?细胳膊细腿的,一边去!”
方子齐气红了脸,捡起一块扁石就要扔。潘敬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子齐,那胖子欺负你,你不想教训教训他?”
“怎么教训?”方子齐转头问。
潘敬眼中闪过一抹恶意:“你看河边那些碎瓦片,锋利得很。待会他再打水漂时,你装作不小心,往他脚下一扔……”
“可那样那会划伤他的!”方子齐瞪大眼。
“怕什么,顶多流点血,让他长长记性。”潘敬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谁让他看不起你?”
方子齐咬着嘴唇,犹豫不决。这时小胖子又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引来一片喝彩,还特意朝方子齐做了个鬼脸。
一股怒气冲上头,方子齐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瓦片。
潘敬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胖子再次摆好姿势,用力掷出石片。就在这一瞬,方子齐猛地将瓦片扔向小胖子脚下。
“啊!”小胖子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胖子拼命挥舞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却还是直直栽进河里。他落水的位置正好有块突出的石,“砰”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岸上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小胖子浮上水面,一动不动,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河水。
“死、死人了!”一个孩子尖叫起来。
方子齐呆呆站在原地,手里的糖人“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潘敬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把拉住方子齐:“快跑!”
他拖着还在发愣的方子齐往桥上跑,身后传来越来越多的惊呼和哭喊声。跑过石桥时,潘敬回头看了一眼, 河岸边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跳下水去捞那小胖子, 但看那架势, 怕是凶多吉少。
一直跑到方家附近的巷子里, 潘敬才停下脚步, 扶着墙大口喘气。方子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我说。”潘敬按住方子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记住,刚才的事不管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你就说我们在集市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根本没去河边,明白吗?”
方子齐眼泪涌出来:“可、可是……”
“没有可是!”潘敬声音骤然转厉,随即又放柔, “子齐, 若是让人知道是你害死了人,你爹爹会怎样?方家的名声会怎样?你姐姐还怎么嫁人?”
这番话似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方子齐吓得打了个寒颤。
潘敬继续哄骗:“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扔了块瓦片, 谁能证明瓦片是你扔的?记住, 咬死了说没去过河边,谁问都这么说。”
方子齐地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方家, 方鸿正在前厅喝茶,见两人回来,笑道:“玩得可开心?”
潘敬抢在前面答道:“姑父,集市很热闹,子齐他……玩得很尽兴。”
方鸿注意到儿子脸色有些不对:“子齐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许是玩累了,又吃多了糖葫芦,有些不舒服。”潘敬面不改色微笑道,“我送他回房休息。”
方鸿不疑有他,叮嘱几句便让潘敬带方子齐下去了。
把方子齐送回房间后,潘敬站在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嘴角缓缓扬起。
第一步,成了。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方琳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上放着刚熬好的莲子羹。少女穿着淡绿衣裙,腰肢纤细,步态轻盈。
潘敬喉结动了动,迎上去:“表妹这是给姑父送羹汤?”
方琳琅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爹爹这几日咳嗽,我熬了些润肺的。”
“表妹真是孝顺。”潘敬侧身让路,却在方琳琅经过时,“不小心”碰翻了托盘。
“啊!”方琳琅惊呼,眼看羹汤就要洒在身上。
潘敬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接,手掌“恰好”按在方琳琅腰间,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托盘。两人身体贴近,方琳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
“表、表哥快放手……”方琳琅羞得满脸通红,挣扎着想退开。
潘敬却多停了一息才松手,俊秀的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莽撞了。表妹没烫着吧?”
方琳琅抱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慌乱。
潘敬站在原地,轻轻捻了捻手指,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柔软的触感。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方琳琅……早晚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而此刻,方子齐的房间里,七岁的孩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他眼前不断浮现小胖子额头的血窟窿,还有那一片被染红的河水。
“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自语,眼泪哗哗流下,浸湿了枕头。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远处河边,被捞起的孩子尸体用白布盖着,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半个镇子,最后被隆隆雷声吞没。
——
次日清晨。
暴雨下了一夜,将望江镇冲刷得干干净净,也冲走了所有痕迹。
天还没亮,方鸿就被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镇上得更夫老陈头,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方、方老爷,不好了!”老陈头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您家公子……河边发现了一只鞋……”
方鸿脑子“嗡”的一声,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潘敬和方琳琅也被吵醒,连忙跟了出去。
镇东的石桥边已围了不少人。
镇长王伯连正在指挥几个青壮年打捞,见方鸿来了,脸色凝重地迎上来:“方老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鸿腿一软,潘敬眼疾手快扶住,也表现得一脸焦急:“王镇长,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放牛娃在河边发现的。”王伯连指了指地上,“子齐的鞋子,还有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了鲤鱼形状,是方鸿去年特意请匠人给儿子打的,寓意“鲤跃龙门”。方子齐喜欢得紧,日夜佩戴。
方鸿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已经派人沿河往下游找了。”王伯连叹口气,“但这雨太大,河水涨得急,怕是……”
“不会的!”方琳琅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子齐不会有事,他一定是贪玩跑远了,一定是!”
潘敬搀扶着方鸿,满脸悲戚:“姑父,您千万保重身子,子齐他……吉人自有天相。”
搜寻持续了一整天,全镇能动的人都出动了,沿着河两岸寻找。方鸿悬赏一百两银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直到日落西山,仍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有人在十里外的芦苇荡发现一具孩童尸体,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极有可能是方子齐。
方鸿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当场昏死过去。
那夜,方家挂起了白灯笼。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里放的只是一套衣物。因尸体损毁太严重,加上天气炎热,只能先行下葬。
方鸿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呆呆坐在灵堂里,不言不语。
潘敬里里外外张罗,接待吊唁的宾客,安排法事,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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