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安息,来世做个普通的姑娘,平安一生。”
孙实在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鬓边的头发都白了许多,嘴里一直喃喃着:“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的确是你。”李令曦毫不客气地说,“但你还有机会赎罪。”
孙实在抬起头:“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那些魂魄虽然去投胎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受苦。你去找到他们的家人,送钱,帮忙照顾老人孩子,还有莺儿和她娘坟前的祭扫,你要一直做下去。”
孙实在重重点头:“我做!我一定做!做到死为止!”
“还有,阴煞门的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死了个长老,一定会来查。你要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但赎罪的事不能停。”
孙实在站起来,擦干眼泪:“我明白,我这就走。仙师,谢谢您,如果不是您,莺儿可能连最后一点魂魄都保不住……”
李令曦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孙实在朝她深深一鞠躬,又朝莺儿的埋骨处拜了三拜,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傍晚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个孤独的鬼魂。
雪芽走到李令曦身边:“大人,这个孙伯会真心赎罪吗?”
“会,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赎罪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莺儿姑娘她会有来世吗?”
“会的。”李令曦看向远方,“虽然这一世苦了些,但下一世会好的。”
临走前,李令曦在河边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了所有滞留的亡魂,包括莺儿的娘。
法事结束时,河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跨越两岸,美得有些不真实。
雪芽看呆了:“大人,这是……”
“是她们母女在告别。”李令曦轻声道。
彩虹持续了一刻多钟才缓缓消散,河面的黑气也彻底消失了,河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像是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被河水冲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望江镇, 桂枝巷。
方家的大院里,七岁的方子齐正蹲在桂花树下数蚂蚁。
“一、二、三……哎呀,又乱了!”小家伙懊恼地挠挠头, 圆圆的脸蛋上沾了几个泥印子。
“子齐, 该练字了。”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方子齐抬起头, 看见表哥潘敬倚着廊柱, 手里捧着书卷, 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潘敬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 面料普通但看起来干净整洁,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他来方家已有月余,说是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本不愿叨扰表姑父一家,无奈盘缠用尽,愿教方家小儿读书抵作食宿。
“潘哥哥,再等会儿嘛。”方子齐撇撇嘴撒娇。
潘敬走过来蹲下身, 摸摸他的头:“听话,练完字就带你去街上买糖人。”
方子齐眼睛一亮,立刻爬起来拍拍手:“真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潘敬笑道, 眼底却闪过一丝隐晦的冷光。
方家大宅坐落在望江镇东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宅院。家主方鸿是生意人,有好几家铺子, 他为人厚道, 乐善好施, 镇上有口皆碑。妻子早逝,留下一女一子——十六岁的方琳琅和七岁的方子齐。方琳琅生得清秀端庄,已与镇上另一富户刘家订下婚约, 只等明年出嫁。
潘敬牵着方子齐的手往书房走,经过后院时,瞥见方琳琅正在晾晒衣物。少女身段初成,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潘表哥。”方琳琅察觉身后目光,直起身子,脸上微红。
潘敬慌忙移开视线,作揖道:“表妹安好。”
方琳琅点点头,抱起木盆匆匆离开。她总觉得这位远方表哥看她的目光叫人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口——人家毕竟是读书人,举止斯文有礼,许是自己多心了。
书房里,潘敬铺开宣纸,磨好墨,手把手教方子齐写字。
“手腕要稳,对,就这样。”潘敬站在方子齐身后,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下“仁”“义”二字。
方子齐扭了扭身子:“潘哥哥,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爹爹说做生意才实在。”
潘敬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一分,面上仍挂着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爹爹虽是商人,却也敬重读书人,不然怎会收留我?”
他微眯了眯眼,轻声道:“不过啊,你爹爹心里,其实还是看不起穷书生的。你看他对我客气,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方子齐眨眨眼:“不会的,爹爹对人可好了。”
“你还小,不懂。”潘敬松开手,走到窗边,声音里透出一丝怨怼,“这世上的人啊,大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爹爹嘴上说敬重读书人,可我那日分明听见他对账房先生说:‘潘敬那孩子,心气高却无真才实学,怕是考不中的。’”
方子齐呆愣住了,手里的毛笔滴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潘敬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神情:“这些话你听过便罢,莫要告诉你爹爹,免得他怪我多嘴。来,咱们继续练字。”
傍晚时分,方鸿从铺子回来,见潘敬正耐心教儿子背书,满意地点点头。
“潘侄儿辛苦了。”方鸿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常带着和善的笑容,“子齐顽皮,劳你费心了。”
潘敬起身行礼:“姑父说的哪里话,承蒙收留,教导子齐是应该的。”
饭桌上,四口人围坐。方鸿特意让厨房做了红烧肉,不停给潘敬夹菜:“多吃些,读书费神。”
潘敬连声道谢,谦恭有礼。方琳琅默默吃饭,偶尔抬眼,正撞上潘敬投来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琳琅,你刘家伯母前日送来几匹新料子,说是给你做嫁衣用的。”方鸿笑道,“你有空去瞧瞧。”
方琳琅脸更红了:“爹……”
潘敬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表妹好福气,刘家少爷一表人才,与表妹正是天作之合。”
方鸿哈哈大笑,没注意到潘敬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夜深人静,潘敬坐在厢房窗前,盯着手中一本旧诗集。这是他三年前赴考时所用,扉页上写着“潘敬”二字,笔力遒劲。
但这不是他的名字。
真正的潘敬是他的同窗,早在半年前就病死在进京路上。而他——赵元,一个连续三次落第的秀才,偶然得知潘敬有个远房表亲方家颇为富裕,便起了歹念。他本就与潘敬有几分相似,又刻意模仿其笔迹言行,竟真让他蒙混过关。
“方鸿……”赵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恨意翻涌。
三年前,他曾来望江镇访友,路过方家布庄时想买块料子做新衫。那时方鸿正与几位富商谈笑风生,见他穿着寒酸,只让伙计招呼,自己连眼皮都没抬。
“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也敢看不起读书人!”赵元咬牙切齿。
还有方琳琅,那般清丽脱俗的女子,本就不该嫁给粗鄙商人之子。她每次看自己时那躲闪的目光,分明是故作矜持,实则暗送秋波。这种女子他见得多了,表面贞洁,内里不知怎样……
至于方子齐,更是个被宠坏的小崽子,整日只知道玩闹,哪里懂得寒窗苦读的艰辛?方鸿却把这小子当个宝,将来整个方家的家产,怕是都要落到他手里。
“你们都对不起我。”赵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我会让你们知道,看不起我赵元的下场。”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赵元一惊,忙关紧窗户。
次日清晨,方子齐难得起了个大早,起来后就直奔潘敬房间,缠着要上街。
“潘哥哥,昨日你说好要给我买糖人的!”小家伙抓着潘敬的衣袖不放。
潘敬笑着应下,向方鸿请示后,便带着方子齐出了门。
望江镇虽不大,却因地处要道,集市颇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潘敬给方子齐买了个小猴子的糖人,领着他慢慢逛。
“潘哥哥,你看那边!”方子齐好奇地四处张望,忽然指向街角。
那里围了一群人,中间隐约传来哭喊声。潘敬拉着方子齐挤进去,只见一个瘦弱少年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白的老妇人。
“各位行行好,家母病重,急需抓药……”少年泣不成声,额头磕得通红。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掏钱。
“这孩子是西街王寡妇的儿子,他爹早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怜是可怜,但这年头谁家宽裕?”
潘敬盯着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他认得这人。去年冬天,他在破庙里温书冻得瑟瑟发抖时,这少年曾施舍给他半块硬饼。当时他接过饼,连声谢谢都没说。
“潘哥哥,他们好可怜。”方子齐扯扯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同情,“我们帮帮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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