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带着哀求继续道:“杀了他,我就跟您走,要杀要剐随您处置。只求您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够去投胎。”
孙实在的眼里又泛起了水光:“莺儿……”
“孙伯,这些年……谢谢您。”莺儿扭头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诀别,“是我拖累了你。等我走后你就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我跟你一起去!”孙实在急忙道,“要死咱爷俩一起死!”
莺儿摇头:“不,你得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每年清明给她烧点纸,还有替我给那三个无辜的人家里送点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李令曦忽然问:“你确定要这么做?杀了韩老四,你的罪孽会更重,死后可能连魂魄都保不住。”
“我早就保不住了。”她惨笑道,“从我续咒杀死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不后悔,我只恨我没早点动手,让韩老四多活了这么多年!”
仇恨已经彻底吞噬了她,李令曦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好吧。”她点点头,“我带你去见韩老四,但你要答应我,见了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我的。”
“那仙师是答应帮我娘解咒了?”
“我答应你。”李令曦道,“但你要答应解除那八个人的锁魂咒,让他们赶紧去投胎,否则怨魂滞留人间会对生人不利。”
莺儿沉默片刻才道:“好。”
交易达成,但李令曦心中总有些不安,事情似乎进展的太顺利了。莺儿的坦白显得过于干脆,还有孙实在,他从始至终都表现的像个愧疚的养父,但似乎有哪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他一个普通的船夫,怎么会懂那些迷药的配方?那迷药能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再比如莺儿说她只会下咒,那茶棚周围的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那阵法十分隐蔽,但瞒不过李令曦的眼睛,是个聚阴阵,能聚集阴气,增强锁魂咒的效力。孙实在说他不懂法术,那阵法到底是谁弄的?
李令曦忍不住又看向孙实在,老人低着头默默垂泪,看起来无比悲伤。但她注意到,他擦眼泪时手指微微发抖,只是不知是伤心的发抖,还是出于紧张。
难道他在隐瞒什么?李令曦决定暂时不点破,等见了韩老四,或许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天亮之后我们就去县城。”她说,“雪芽你留在这儿吧。”
“大人,我也想去——”雪芽急忙道。
“你留下,守着茶棚。”李令曦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人来,别硬碰硬,记住长相就行。”雪芽点点头答应了。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李令曦走下船,来到河边。那八条锁链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她想起师父当年的话——
“曦儿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厉鬼,也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心的仇恨、贪婪、执念能滋生出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当时的她还小,尚且不懂。但自打来了这<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对这话的感悟倒是越来越深了。
两日后,务阳县城。
如意赌坊位在县城最热闹的西街,有两间门面,装饰得颇为豪气,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露凶光盯着每个过路的人。
虽然是白天,但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声、吆喝声、大笑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勾勒出一种纸醉金迷的癫狂气氛。
赌坊的老板正坐在二楼的账房里,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他约摸四十来岁,身材富态圆润。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一枚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手小指断了一截,那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时砍掉的。
没有人知道,这赌坊的老板年轻时有个绰号叫韩老四,是务阳河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枭帮的四当家,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亲哥哥是韩老三,三年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递上一本账册:“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钱老板接过,随意翻了翻,眉头皱起:“怎么又少了三百两?”
“是、是刘大少又输了钱赊账。”账房先生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解释。
“刘大少?”钱老板冷笑一声,“他爹那个破落乡绅还得起吗?下次再来,不许他赊账,要赌就拿现银!”
“是、是。”账房先生退下后,钱老板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
但他心里却总有些不安,右眼皮隐隐跳动,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三年来这种不安时不时就会涌上心头,尤其每到初一十五,他总会梦见自己的哥哥韩老三。梦见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被浪拍打得一沉一浮,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呼喊着“老四,救我,救我……”
而每次从梦里醒来,韩老四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自韩老三失踪后,这三年来他派了很多人去查过。据查探的消息,当年黑枭帮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失踪,死的死,疯的疯,就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清算。他怀疑过是仇家报复,但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半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务阳河上,跳河女人的女儿,她来找你了。”
他吓得冷汗直冒,立刻加强了身边的护卫,还去寺庙求了很多护身符,每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没想到这半年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发生,他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只是谁在恶作剧。只是内心深处那股不安,始终如影随形。
正想着,伙计来报:“老板,外头来了个姑娘,说要见你。”
“姑娘?”钱老板心头猛然一跳,“什么来路?”
“说是从州府来的,家里做绸缎生意,有笔买卖想跟你谈。”伙计呵呵一笑,“我看她长得挺水灵的,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钱老板眯起眼睛,州府来的,做绸缎生意……他在这县城里开着赌坊,跟绸缎生意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会找上他呢?
思索片刻,他决定见见:“让她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片刻后, 一个穿着湖青色衣衫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莺儿。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梳了时兴的发髻, 带了珍珠耳铛, 略施薄粉, 看起来确实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唇上涂了口脂也掩不住病态。
“钱老板, ”莺儿盈盈一礼, 声音柔柔的,带着些江南的口音:“小女子有礼了。”
钱老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他堆起笑容请她坐下:“姑娘请坐,不知此番找钱某有何贵干呢?”
莺儿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小女子姓刘,家父在州府做绸缎生意, 最近有一批货要走务阳河水路运往南边。听说这河段有些不太平常,常有水匪出没,所以想请钱老板帮忙打点打点。”
钱老板瞥了眼银票面额, 一千两!
他脸上笑容不变, 但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寻常商户家的女儿怎会独自来谈这种生意,而且还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打点?
“姑娘是怎么知道钱某有这路子的?”
“道上朋友介绍的。”莺儿面不改色,说的都是昨天孙实在教她的行话, “钱老板手眼通天, 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只要您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接着她又取出几张银票,一张张摊开放在桌上, 一千两,两千两,三千两……
钱老板的眼睛顿时亮了,但他压制住了,毕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还不至于被钱冲昏了头脑。
他移开目光,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莺儿:“姑娘出手阔绰,钱某佩服,只是不知令尊是哪位,做的是什么绸缎生意?货有多少?走哪条船?何时出发?”
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来,若是一般人早就露出了破绽,但莺儿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她还拿出了几匹绸缎样品,成色和质地都是上等货,还说出了几个州府绸缎商的名字,都是钱老板略有耳闻的。
于是便渐渐的放下了戒心,尤其是当莺儿“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湿衣袖,露出半截白皙手腕时,他心中所存不多的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
贪财好色是他这辈子永远改不掉的毛病,眼前这位姑娘年轻貌美又有钱,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姑娘放心,”钱老板笑呵呵地收起银票,“这件事儿啊,就包在我钱某身上!这样吧,今天晚上钱某在吉祥酒楼设宴,咱们详谈如何呀?”
“全听钱老板安排。”莺儿微微垂眸勾唇,悄然敛去眼中的寒光。
到了夜晚,吉祥酒楼三楼的雅间,钱老板只身赴宴,只带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外。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则是二十年的陈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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