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看向莺儿,月光照耀下,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微微发紫,呼吸比常人急促些。
她伸手搭上莺儿的脉搏,片刻后松开:“确实是肺痨,而且已是中晚期,若不及时医治,至多活一两年。所以,你们为了治病钱,就杀了五个无辜的人?”
“他们不算无辜!”莺儿突然激动起来,“第一个,在茶棚里对我动手动脚,说要带我走,给他当小妾。第二个,硬是灌我酒,说要看看我醉了什么样。第三个……第三个最该死,他说他玩过的女人多了,不差我一个,还说让他的兄弟们都来尝尝……”
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不停起伏,咳了几声,唇角渗出了血丝。孙实在连忙小心地给她拍背,眼中满是心疼。
李令曦沉默,她理解莺儿的愤怒,但不认可随意杀人的行为。
“你们杀人后对那些尸体做了什么?”她又问。
孙实在和莺儿都愣住了。
“什、什么?”
“做了什么……”孙实在一脸茫然,“我们就是把他们绑上石头,然后沉到河底啊……”
“沉河之前,你们有没有在尸体上贴符,或者撒什么药水?”
两人齐齐摇头。
李令曦皱眉思索,如果铁链不是他们两个弄的,那会是谁呢?这河里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人在做法?她想起那八条从茶棚延伸出去的锁链,分明与小屋相连,难道……
她盯着孙实在,问:“你懂法术吗?”
孙志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法术?我、我哪会那个?”
“那茶棚周围布的阵是谁弄的?”
“阵?”孙实在更茫然了,“什么阵啊?”
李令曦眯起眼睛看他的反应,孙实在的反应不像装的,只是不知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演技精湛。
她敛去眸中的怀疑,又转向莺儿。少女也是一脸茫然,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
“莺儿,”她声音放柔了些,“你娘除了撑船还会别的吗?比如画符、念咒等一些玄门之术?”
莺儿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
李令曦知道,自己说对了。
莺儿叹了口气,靠在船板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
“我娘的确不是普通人。”
孙实在惊讶地看着她:“林大嫂她……她……”
“她没有告诉你。”莺儿苦笑了一声,“她谁也没有告诉,连我爹都不知道。她娘家祖上是走阴人。”
走阴人?李令曦心中一动,走阴人是一类特殊的玄门中人,能与阴魂沟通,行走阴阳两界。这门传承通常只在家族内部延续,且传女不传男。
“我娘是那一代唯一的传人,”莺儿继续道,“但她却并不喜欢这个身份,觉得阴气重,不吉利。自从嫁给我爹之后,她就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只想做一个普通的船娘,相夫教子,平安度过余生。直到我爹病逝,她一个人撑船养家,才偶尔用一些小术法,用于预测天气,躲开暗礁或驱赶水匪。”
孙实在恍然大悟:“难怪我说当年黑枭帮那么猖狂,怎么一直没抢过林大嫂的船,原来是这样!”
“但那次我娘失手了,”莺儿低下头,“那天晚上她本来算到有一场劫难,想绕路走。但我发了高烧一直说胡话,她着急送我去镇上找大夫,就冒险走了近路。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黑枭帮。”
“那她当时为什么不用术法对付水匪呢?”雪芽问道:“走阴人应该有一些自保的手段吧。”
莺儿微微颔首:“用了,但韩老三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纸,贴在内衣里,是我娘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当时想用定身咒,但咒语念到一半,韩老三胸口突然发烫,她的咒就失效了。她再试别的都没有用了。”
“那张符能破解法术。”李令曦皱起眉,能破走阴人法术的符,不是寻常的货色,韩老三一个水匪头子哪里来的这种东西?除非他背后有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娘跳了河,被救下来后疯了半年。但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她用自己的血在韩老三和其他几个水匪身上下了咒。”
李令曦心中了然:“原来他们身上的锁魂咒是你娘下的。”
“没错。”莺儿一字一顿,“只要他们再作恶害人,魂魄就会被锁在死亡之地,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他们的恶行会反噬到亲人身上!”
孙实在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韩老三他们后来都……”
“韩老三的儿子十岁时掉进井里淹死了。”莺儿冷冷地接过话,“他媳妇后来跟人跑了,卷走了家中所有钱财,另外几个水匪家里也都出了事,不是死人就是破财,他们以为是自己作恶多端的报应,其实是我娘下的咒。”
李令曦明白了,难怪那八条锁链如此特殊,并非寻常怨气的凝聚,而是带着咒术的气息。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娘的咒应该只针对韩老三那几个水匪,为什么后来死了的三个人也被锁魂了?”
莺儿沉默了。孙实在也看着她,满眼疑惑。良久,她才开口:“因为我续了咒。”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我娘的咒是用她的血和性命下的, 效力很强,但只能针对特定的人。韩老三死后,我发现自己能感受到那个咒, 它在河底就像一张网, 拴着韩老三的魂魄, 我就试着碰了碰。然后我就明白了怎么用, 我用自己的血把咒的范围扩大了, 所有在这段河里被我杀的人, 魂魄都会锁住,不得超生。”
“为什么?”李令曦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莺儿轻轻笑了,笑容凄惨又疯狂:“因为我恨!”
“我恨这些男人,我恨他们看见女人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恨他们动手动脚的无耻嘴脸,恨他们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 我要让他们死都不得安生!我要让他们的魂魄永远被困在冰冷的河水里,日日夜夜感受我娘当年的痛苦!”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了满手的鲜血。
孙实在手足无措地伸出手, 想要安慰她:“莺儿……别说了,别说了……”
李令曦静静看着莺儿。被仇恨吞噬的人,往往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她能理解这种情绪,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那八条锁链你能解开吗?”她问。
莺儿止住了咳嗽, 喘息着摇摇头:“不能,我只会下咒,不会解咒, 而且我也不想解。”
“为什么?”
“因为解了之后他们就能超生了!”莺儿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凭什么超生?我娘呢?我娘能超生吗?她跳河自尽,魂魄一直找不到归处,我在河边招过无数次魂都找不到,她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渣能去投胎?!”
这才是最深的恨,失去至亲的痛苦,对施暴者逍遥法外的愤怒,还有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酿成了最毒的仇恨,腐蚀了少女的心。
李令曦叹了口气,事情比她想得要更复杂。莺儿不仅是凶手,还是施咒者。要想救莺儿和超度那八个亡魂,必须先解开锁魂咒,而要解咒必须让莺儿自愿解除。有些棘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令曦看着莺儿,“你娘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咒时除了锁魂,还有没有别的效果?比如说诅咒会反噬施咒者的血脉。”
莺儿再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李令曦知道自己又说对了。
“你的肺痨不是普通的病,对吧?是你娘的血咒反噬所致,她用自己的命下咒,诅咒韩老三一脉断子绝孙。但诅咒这种东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是她的血脉,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莺儿捂住脸,颤抖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孙实在听明白了,脸色大变:“莺儿……你的病是诅咒,是反噬?”
李令曦点点头:“对,而且随着她杀人越多,下的咒越重,反噬就越厉害。她的肺痨也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咳血而死,死后魂魄也会被诅咒纠缠,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走阴人一脉的悲哀。她们能沟通阴阳,能施术下咒,但每用一次术法都要付出代价。尤其是血咒这种禁术,代价往往是施咒者自己的性命和来世。
莺儿无力地靠在船板上,眼神空洞,似一具没有魂灵的木偶。
“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死。”她喃喃道,“而且死了也不得超生……”
李令曦没有说话。
船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莺儿开口了:“仙师,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吧。”
“让我亲手了结最后一个仇人。”她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仇恨的光芒,“黑枭帮当年有六个人,我们杀了五个,还剩一个叫韩老四,是韩老三的亲弟弟,当年他也参与了我娘的事。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县城里开了家赌坊,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还在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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