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怎样?”莺儿扬起下巴,“我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李令曦笑了,眼里却没有温度,“河里的那八个人都是好色之徒?都是见钱眼开?都是该死之人?”


    莺儿语塞。


    孙实在开口求饶:“仙师,我们知错了……求你饶我们一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被逼无奈?”李令曦一挑眉,“谁逼的你们?”


    孙实在扭头看向莺儿,眼中满是痛苦:“我闺女她……她有病,要钱治病,我们没有办法……”


    莺儿猛地转头瞪他:“孙伯——”


    “够了!”孙实在突然大吼,然后又无力地垂下肩膀,“莺儿,够了……咱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位是仙师,她能看出来,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莺儿愣住了,看着孙实在,又扭头看看李令曦,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


    李令曦静静看着二人,待他们情绪稍平复,才继续问:“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那就从头说起。”李令曦看着莺儿,“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莺儿浑身一震,抬眼看李令曦,眼中显出不可思议。


    “说吧,说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再有隐瞒……”李令曦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两人都打了个寒战。


    莺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娘是撑船的……”


    “十五年前,这务阳河上有伙水匪,叫黑枭帮,专抢过往的商船。他们心狠手辣,抢人财物不说,还杀人灭口,至于女眷……就掳走糟蹋,玩够了要么被卖进窑子,要么扔进河里淹死。”


    “那年我五岁,我爹早逝,我娘一个人撑着条货船在河上讨生活,给沿河的村子送些盐巴布匹。那天夜里我们的船走到这段河湾,被黑枭帮给截住了……”


    说到这里,莺儿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上船翻东西,把货全都搬走,我娘跪着求他们留一点,说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水匪头子——我听他们叫他‘韩老三’,他就笑着说‘行啊,你陪我们兄弟玩玩,玩高兴了就给你留点’……”


    雪芽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我娘不肯,他们就动手撕她的衣服。我躲在货箱后面,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我娘她……她一直看着我,用眼神叫我别出来,别出来……”


    莺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后来韩老三嫌我娘挣扎,抽了他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他们好几个人……我娘一直没出声,就是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他们完事儿了……韩老三的手下发现了我,他们说船上货物少,不值钱,要杀了我泄愤……”


    一旁的孙实在低下头,拳头攥的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我娘跪着求他,说只要放过我,做什么都行。韩老三就笑,说‘行啊,你从这儿跳下去,游到对岸,老子就放了你闺女’。那是冬天,特别冷,河面都结了冰……”


    莺儿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才继续:“我娘……她真的跳了。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地游,水匪在船上大声地笑,还有人拿竹竿捅她。游到一半,我娘没了力气,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最后,再也没浮起来……”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莺儿压抑的抽泣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水匪们以为她死了,就开着船走了。”莺儿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其实我娘没有死,她抓住了一根浮木,顺着飘了十几里,被下游的渔夫救起来。但她受了寒,又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了。”


    “她谁也不认得,整天念叨着‘莺儿还在船上,莺儿别出来’……救她的渔夫照顾了半年,她才慢慢好了一点,能说清楚家在哪里。”莺儿的声音越来越低,“等她回来找我时,我已经被孙伯收养了。”


    李令曦又看向孙实在:“你当时也在场?”


    孙实在艰难地点点头:“那晚……其实我也算是黑枭帮的人。”


    雪芽“啊”了一声,很是吃惊。


    “但我没有动手!”孙实在急忙解释,眼睛通红,“我只是个摇船的,他们杀人抢劫,我从不敢参与!那天晚上,我趁着水匪们喝酒庆祝,偷偷把莺儿从货箱后面抱出来,藏在我那间船舱里。后来靠了岸,我把她带回家,对外说是捡来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为什么救她?”李令曦盯着他,眼神锐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李令曦盯着孙实在。


    他苦笑一声:“我……我有一个闺女叫小莲, 跟莺儿差不多大。三岁时得了热病,没钱请大夫,死了。看见莺儿躲在货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就想起了小莲, 我闺女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 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不下去了, 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


    莺儿接过话, 声音平静了些,但语气更冷了:“后来我娘找回来时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得我了,孙伯怕她伤了我,就做了一个布娃娃给她,她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第二天就跳河自尽了。孙伯捞起她的尸体葬了, 就埋在下游那片荒坡上。从那时起,我就跟着孙伯生活。”


    “孙伯对我很好。”莺儿继续说,“他对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供我吃, 供我穿,还教我认字。直到三年前——”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孙实在替她说下去:“三年前, 当年黑枭帮还活着的几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干起了老本行。他们认出了我, 我虽然退出多年,但样子没大变,他们逼我入伙, 我不肯,他们就威胁要杀了莺儿,还要去扒她娘的坟……”


    “所以你们就……”李令曦明白了。


    “我们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韩老三。”莺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烧得她眼睛发亮,“孙伯设了局,我在河边洗衣裳故意让他看见,他见色起意过来调戏,我就把他引到茶棚。孙伯在酒里下了药,他醒来时已经被困在河边。”


    孙实在接着道:“莺儿拿着刀问他记不记得十二年前那个跳河的女人,他一开始还想不起来,直到莺儿说出她娘的名字,他脸色就变了。”


    莺儿声音冰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天喝了酒就是玩玩,没想杀人。我说我娘跳河了,他说那是她自己跳的,关我什么事儿。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他知不知道我娘后来疯了自杀了,他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说‘疯婆子死了干净,省得碍眼’。”


    船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你就杀了他?”李令曦问。


    “对。”莺儿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后悔,“我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看着鲜血喷涌出来,流进河里。孙伯帮我把尸体捆上石头,沉到了河底。”


    孙实在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不堪:“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杀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不只是黑枭帮的人,只要是作恶的、好色的,路过这里我们都下手。至于抢来的钱,一部分自己用,大部分拿去给了当年黑枭帮受害者的家属,还有沿岸被欺负的穷苦人。”


    李令曦皱起眉:“所以你们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不。”莺儿摇摇头,惨淡一笑,“其实我知道,我们只是在泄愤,杀的越多,越停不下来。有时候明明对方罪不至死,但一想到我娘,一想到那些年被欺负的女人,我就控制不住……”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第三个人是个货商。他只是在茶房歇脚,多看了我几眼,说了几句轻浮话。按理来说罪不至死,但我还是下了药,他醒来后拼命求饶,说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求我放过他。孙伯心软了,说要不算了,但我——”


    莺儿抬起头,泪水流了满脸,“我还是把他推进了河里,我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喊救命,慢慢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痛快极了……可等他彻底沉下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他家里人哭,向我索命……”


    孙实在拍了拍莺儿的肩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向下淌:“怪我呀……我不该带你走上这条路……”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李令曦沉默地看着他们,眼中神色复杂。这个故事里有仇恨,有复仇,有罪孽,但也有可悲之处。莺儿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孙实在从救人者变成帮凶。而那些死者,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却都成了仇恨的祭品。


    李令曦又问:“那河里的八个人,都是水匪?”


    孙实在和莺儿对视一眼:“只有三个是,其余的……他们不是水匪,就是普通的船夫和过路之人,贪杯好色,嘴贱手贱,但说实话,罪不至死。”


    “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莺儿咬了咬嘴唇,艰难道,“方才孙伯说的没错,因为我们需要钱。”


    孙实在接过话:“莺儿她确实病了,自半年前开始咳血,大夫说是肺痨,需要用人参和灵芝等名贵药材吊着,还要找名医诊治。我们没有钱,所以……所以只要路过的行船人看起来有点钱,我们就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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