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能感觉到,那团黑气在歌声响起时发生了波动,但并不是愤怒的情绪,而是悲伤。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天快亮时,李令曦起身来到河边。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在她眼里,那团黑气正在发生变化,它不再均匀旋转,而是分成了八股,每股都延伸出一条细细的线,向上游方向飘去,就像有八条看不见的锁链拴着这些魂魄,让他们无法离开这片水域。
锁链的那一头,到底栓着什么?
李令曦心中有了计较,她回到庙里叫醒雪芽:“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
“去上游吗?”雪芽揉着眼睛问。
“嗯,去会会昨夜那位唱歌的姑娘,还有那位拿麻绳的老头。”李令曦道。
东方既白,两人离开了荒庙。晨雾笼罩着河面,黑气若隐若现。李令曦顺着八条锁链指着的方向沿着河岸向前,雪芽紧紧跟身后。
三里路并不远,走了约莫两刻多钟就到了。此处是一个天然的河湾,水流在这里转了个弯,形成一片平静的水域,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搭着一个茶棚。
茶棚看着较为简陋,几根竹竿支起棚顶,底下摆着三张方桌,几条长凳。此刻天色尚早,茶棚里空无一人,灶台冷着。
李令曦的目光越过茶棚看向后方,那里还有一个小屋,门窗紧闭,但从破了的窗户纸往里看,依稀可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和桌椅也一应俱全。
“这里有人住。”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老伯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拎着木桶。
他一抬眼,看见李令曦二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两位客官,喝茶歇脚?”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没有任何异常,和其他在路边经营茶摊的老汉没什么两样。
但李令曦却注意到,他开门的瞬间,身体有个细微的紧绷动作,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了一下,那是习惯性摸武器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虽然一闪而逝, 但却没逃过李令曦的眼睛。
雪芽看向李令曦,李令曦点点头。
“麻烦老伯,来两碗茶。”
“诶, 好嘞!”老伯放下木桶, 麻溜地收拾桌椅, 又从屋里提出一壶茶, 两只粗陶碗, “二位稍坐, 茶就开了,我马上来泡茶!”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打量着四周,茶棚的位置选的很好,正对河湾,视野开阔,若有船只往来, 一眼就能看见。河岸边栓着一条小木船,船身虽老旧,但船桨和缆绳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是经常使用。
而细细打量之下, 她又发现茶棚的桌子腿用木楔加固过,凳子也打磨得圆滑,连茅草顶都铺得厚实均匀, 能挡雨遮阳。
这不是一个临时搭的棚子, 是花了心思的长久营生。
“老伯是独自在此经营?”李令曦状似无意地询问。
“是嘞!”老伯一边生火烧茶, 一边说,“老伴去的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我年轻时在河里讨生活,老了划不动了,就在这儿搭个茶棚,给过往的船家提供一些茶水吃食,勉强糊口。”
他一边说,手上动作也不停,往灶里添柴火,接着又拿出几个粗面饼子在炉边烤着,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那生意可还好?”
“还行,还行。”老伯笑呵呵的,“这河段水流平缓,常有客人在此歇脚,尤其是晚上,行船的累了就来喝口热茶,吃点东西再赶路,有时一晚上能来四五波客人呢!”
“晚上也开?”
“开呀!”老伯往灶里添了把柴,“夜里行船的才多呢,都是赶时间的货船,我这儿夜里挂着灯笼,老远就能看见。”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老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道:“哎呀,养了只猫,总爱捣乱,客官慢坐,我进去看看。”
他匆匆进屋,门砰的关上。雪芽凑近李令曦:“大人,他这屋里有人?”
李令曦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户上。刚才老伯关门时,她瞥屋里的阴影处站着个人影,从身形看应是个女子,且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
没过多久,老伯出来了,手里拿着块抹布,笑容依旧憨厚:“猫把油瓶打翻了,让二位见笑了。”
李令曦没接话,只问:“老伯贵姓?”
“免贵姓孙,孙实在。”老伯搓着手,“村里人都这么叫,说我老实本分。”
老实?李令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下几文钱:“茶钱放这了,告辞。”
“二位这就走啦,不再坐坐?饼子马上就热好了……”
“不了,着急赶路。”李令曦起身,带着雪芽离开。
走出茶棚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儿,直到彻底看不见茶棚,雪芽才敢开口:“大人,那老伯一定有问题!”
“没错,屋内有女子。”李令曦说,“而且茶房虽破旧,灶台边的地面却磨得很亮,是有人经常走动留下的痕迹。桌上的灰是故意撒的,你注意没,桌上的灰很厚,但桌椅和凳子上几乎没有灰,这是用扫帚撒上去的,不是自然落的灰。”
雪芽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让人以为这里废弃了或者不常营业,但实际上,夜里的生意却很好。”
这是一个白天不营业,只做夜间生意的河畔茶棚。若不是李令曦发现了河里的冤魂,一路探寻过来,这孙实在怕是不准备招待的。
话未说完,但雪芽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大人,你是说河里那些鬼魂是他们干的?”
“八九不离十。”李令曦又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再来。”
“大人,这太危险了!”雪芽面露忧色,急道,“他们杀了八个人,肯定不是善茬,要不咱们先报官吧?”
李令曦摇摇头:“官府不会轻易相信两个外地女子的话,去抓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实质的证据,尸体沉在水底,怨气只有我能看见。”
雪芽张张嘴,哑口无言。李令曦又望向河面,补充道:“而且这些魂魄被某种东西拴着,走不了。如果不解开锁链,他们永世都无法超生。”
“锁链,什么锁链?”雪芽东张西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怨气凝聚而成的锁链,”李令曦解释道,“人死的时候,如果执念太深,怨气就会化作无形的锁链,拴住魂魄。寻常的锁链栓的是对世间的留恋,或者对仇人的怨恨,但这八条锁链却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它们不是向外延伸,寻找仇人报仇,而是向上游去,栓在某个固定的地方。”李令曦眯起眼睛,“应是有人故意施法把他们拴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也不让他们报仇。”
看来要摸清他们的路数。还得再探。
“那咱们今晚再来?”
李令曦却摇摇头:“不,等会就回去。”
雪芽一愣:“可……可我们刚才不是才离开吗?”
“刚才我们是以女子身份去的,”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狡黠一笑,“这次得换个身份。”
半个多时辰后,两个富家公子出现在通往河湾茶棚的小路上。
前头那位约摸二十上下的年纪,身穿月白锦缎长衫,腰系玉带,手持折扇,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贵气——正是易容后的李令曦。她不仅变了装束,连身形和步态都改变了,肩膀比之前略宽,步伐稳健,俨然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
跟在后面的书童约十五六岁,青衣小帽,背着布包,温顺谦恭,正是扮作少年的雪芽。
她头一回易容,紧张得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放轻松点。”李令曦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是我的书童,叫小安。我呢,是杭州来的薛公子,家中做丝绸生意,出来游山玩水的,可记住了?”
雪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记住了,公子。”
没多久,两人走到茶棚前,李令曦故意提高声音:“哎呀,这荒郊野外的,竟然还有个茶棚!小安,咱们去歇歇脚,讨碗茶喝!”
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实在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脸上堆起笑容招呼道:“两位公子,喝茶歇脚啊!”
“正是。”李令曦大摇大摆走进茶棚,嫌弃地用折扇拂了拂凳子上的灰,才施施然坐下,“老伯,来壶好茶!走了半天路,渴死了!”
“哎,好嘞!”孙实在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眼神却悄悄在李令曦身上打量了一番,“公子稍坐,马上就来!”
他转身回屋,这次却没关门。李令曦瞥见屋里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窗户那里窥视。
很快,孙实在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跟之前的粗瓷碗不同,这次是个白瓷壶,配着两只细瓷茶杯,茶香清亮,香气扑鼻,是上等的龙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