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镇口,万兴贵忽然想起什么,问:“仙师,那地底下的墓……里头的东西……”


    “别动。”李令曦严肃地说,“那是人家的安息之地,动了会遭报应。就让它们在那儿吧,对你们家也有好处。有古墓镇着,这块地的风水只会越来越好。”


    万兴贵连连点头:“不动不动,我回去就把那地方填平了,种上花。”


    告别万家,师徒俩走上官道。


    雪芽背着包袱,一边走一边问:“大人,您说那个赵四以后还会不会出来害人?”


    “有我的镇魂符在,他十年内掀不起风浪。”李令曦说,“至于十年后……看他的造化吧。”


    走了几步,雪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李令曦侧头。


    “我想起万老板拿扫帚打鬼的样子。”雪芽模仿着万兴贵的样子,抡着想象中的扫帚,“‘我让你害我娘!我让你吓我媳妇和儿子!’哈哈哈哈……”


    李令曦也笑了:“还别说,他那扫帚舞得,还真有点门道。”


    “那是,新扫帚还没沾过秽气,打鬼可好使了。”雪芽得意地说,“下次咱们也备一把。”


    “备什么扫帚。”李令曦敲了她脑袋一下,“好好学本事才是正理。”


    “知道啦知道啦。”雪芽鼓鼓脸颊。


    师徒俩说说笑笑,渐渐走远了。


    身后,枫林镇在晨光中缓缓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万家宅子静静地立在西头,再没有阴森之气,而是透着一股安宁。


    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地下吧。


    活人过活人的日子,死人安死人的眠。


    这才是天地间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离开枫林镇, 李令曦和雪芽沿着河流往下游走。


    暮色四合,金乌斜坠,平缓的河水被落日余晖照的荡起一片血红, 两岸人高的芦苇在晚风中簌簌拂动, 偶尔有一两只白鹭掠过水面, 动静相宜。


    乍一看, 这就是一个普通而又宁静的傍晚, 然而李令曦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最后停在一处河湾前。


    “大人,怎么了?”雪芽怀中抱着一捆刚采的草药,见她驻足,也跟着停了下来。


    李令曦没说话,目光远望,看着河流中央的水面,在常人眼中那里只有寻常的水波荡漾, 而在她眼里,水面之上正悬浮着一团黑色阴煞之气。


    这颜色像陈积多年的血渍干涸后形成的,黑得似墨, 这是得多少条人命才能聚集出如此重的怨气?


    李令曦掐指一算, 二、三、七……八条人命,横死水中,怨气纠缠不散, 在此地已至少盘踞了三年之久。


    “大人?”雪芽又唤了一声, 有些不安。


    “今晚我们不赶路了。”李令曦收回视线, 淡淡道,“前面有座荒庙,去那里歇脚。”


    雪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不远处河岸的土坡上有一座隐隐的建筑轮廓,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跟了李令曦这半年多,她知道,当大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荒庙,庙的门板早已不见踪影,神像斑驳残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好在屋顶尚能挡雨,墙也能挡风。


    雪芽放下草药,熟练的开始收拾。她先从包袱里取出两张油布铺在地上,又去庙外捡了些干柴。不多时,一个小小的火堆在庙中央燃起,驱散了晚间的寒意。


    李令曦在庙的四周走了一圈,在门边、窗边各贴了一张黄色符箓。接着她又蹲下身,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法,拦住寻常的鬼物已足够了。


    “大人,今晚……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没?”雪芽递过来一块干粮,欲言又止。


    “河里有东西,”李令曦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八个横死的鬼魂,怨气很重,不肯走。”


    雪芽打了个寒战:“八个?!是水鬼嘛?”


    李令曦盘膝坐下:“差不多,等夜深了我去看看,你留在庙里别出来。”


    “可是大人……”


    “我画了阵法,能保你平安。”李令曦打断她,“听话。”


    雪芽只好点点头,缩到火堆另一侧。


    天黑透之后,河边的夜格外寂静,甚至有些诡异,不仅听不见寻常的蛙鸣虫叫,就连风都停了,只有河水缓缓流动的哗哗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令曦闭目打坐了一个时辰,亥时三刻,她睁开眼睛。雪芽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站起身,悄悄走出庙门,今夜夜空无月,星光暗淡。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响。


    在走到距离河岸还有十丈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第一张在指尖燃起,青烟缓缓升起,散开后化作一层淡淡的银光——这是“显形符”,能让隐藏的阴气显现。


    银光之下,那团黑气更加清晰了,像一团墨汁悬浮在水面上方,缓缓转动,中心处隐隐有八张人脸时隐时现。


    第二张符燃起,这次是“通灵符”,李令曦低声念诵:“尘归尘,土归土,若有冤屈,且来一诉。”


    话音刚落,河面开始有了动静。从水底深处涌上涟漪,一圈圈扩散,打乱了水面的平静。接着又起了许多气泡,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然后第一具尸体就浮了上来。尸体被泡的肿胀发白,面目模糊,身上的衣服已看不出原样,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一个接一个,一共八具,都是男尸,在河面上依次排开,随水流缓缓浮动。


    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团若隐若现的黑气,那是怨气的凝聚,他们的眼睛都闭着,但李令曦能感受到那八双眼睛正在水面下盯着她。


    她又燃起第三张符,这次是“问魂符”,符纸烧完,八具尸体齐刷刷睁开眼睛。眼珠浑白,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但都不约而同转向她的方向。接着,他们张开嘴发出混杂重叠的声音,男女莫辨,像从很深的水里传上来:


    “船,我的船……”


    “姑娘,漂亮的姑娘……”


    “酒,好香……热,浑身热……”


    “身子软……钱,我的钱不见了……”


    “不要……救命!”


    尸体传出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李令曦听明白了大概,这些人应都是行船之人,在此处遇到了一个姑娘,喝了酒然后被杀,抛尸河中。


    “害你们的人在何处?”她问。


    八具尸体齐齐转动脖颈,动作僵直诡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游约三里处河湾的位置。


    “那人的长相特征?”


    尸体们又开始说话,依旧一片混乱:“老、老头……姑娘……红衣裳……茶棚……酒,酒里有药……她身上很香……老头拿麻绳……”


    李令曦皱起眉,这听起来像是最常见的仙人跳,用美色诱人,下药迷晕,劫财害命。但寻常仙人跳只劫财不害命,这伙人却下手极其狠辣,八条人命,一个不留。


    而且,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些尸体的魂魄虽然怨气都很深重,但其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别的情绪,不仅是单纯的仇恨,还有羞耻和懊恼。


    她合上眼,仔细分辨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发现每个魂魄在提到“姑娘”二字时,语气里都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难堪,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们都对她做了什么?”李令曦冷不丁问。


    声音戛然而止,尸体们突然安静了。


    片刻后,一个声音犹豫响起:“我、我就摸了一下……”


    “我灌她酒,说陪我喝……”


    “我让她跟我走,给说给她钱……”


    李令曦明白了,这些死者也不是全然无辜,他们见色起意,动手动脚,结果没想到踢到了铁板,对方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而是索命的阎罗。


    她挥挥手,散去符箓的效力,那些尸体又缓缓沉入水中,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团黑气依旧凝聚不散。


    李令曦转身回庙,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是个女子的声音,清扬婉转,唱的是一首民间歌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是从上游传来,正是尸体们所指的方向。


    她仔细听,那歌声里听不出怨气,也听不出杀意,就是普普通通的乡野小调,还带着几分悠闲。可在这死了八个人的河段,半夜传来女子歌声,这本就极为诡异。


    但李令曦并没有立刻去查,她回到庙里时,雪芽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


    “大人,你可回来了!”雪芽明显松了口气,“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唱歌。”


    李令曦在火边坐下:“嗯,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上游看看。”


    后半夜,雪芽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李令曦则继续打坐,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感应河边的动静,歌声持续了约一柱香时间后停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摇橹声,像是有人划船经过。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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