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比小魏庄要热闹好几倍,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可魏奶奶却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她怀揣着那几个十几个沉甸甸的铜板,脚步虚浮,眼神茫然,在人群中穿梭。心里的焦虑和绝望,像一块沉沉的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先生……李先生在哪呢?”
她逢人便低声打听。
有热心人给指了方向,说是在集市最西头一棵大树下摆摊。
魏奶奶道了谢,连忙加快脚步往那边赶。
靠近镇子西头,人流渐渐稀疏。果然,她看到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支着一个简陋的卦摊。
一张旧木桌,铺着干净的蓝色布,上面放着几根签筒,几枚磨损的铜钱,桌后坐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女子。
魏奶奶在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这就是李先生?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肌肤似雪,眉眼如画,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满头青丝,身上并无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通透。
女子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一幕,让人恍然觉得女子不似凡尘中人,像个下凡的仙女。
女子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想来就是她的小徒弟了。
魏奶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么年轻的姑娘,能有什么真本事,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自己莫不是病急乱投医,找错了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那青衣女子却仿佛有所感应,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魏奶奶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见底,却又似蕴藏着万千星辰,深不可测。目光平静无波澜,又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恐惧和期盼。
魏奶奶内心所有怀疑和退却的念头,在这目光之下,瞬间瓦解。
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老人家。”李令曦开口了,声音清润温和,“您心神不宁,步履蹒跚,家中可是有至亲蒙难,遭了邪祟?”
一句话精准地说中了魏奶奶的心事,她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
“仙姑,李仙姑,求您救救我孙子吧!救救我们家昱儿吧!”
雪芽连忙上前将魏奶奶搀扶起来,坐在桌前的矮凳上:“老奶奶您别着急,慢慢说,我家大人既然在此,便是缘分,一定会帮你的。”
魏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发生在孙子魏昱身上的怪事,原原本本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更是泣不成声。
李令曦静静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眼神中若有所思。
直到对方说完,她才缓缓问道:“你说那武家的孩子,是祭灶之后突然开窍的?”
“对对对!”魏奶奶连连点头,“就是祭灶那天之后,武家奶奶还说是贴了什么开窍符。”
“祭灶,供桌……”李令曦低声重复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老人家,你在祭灶那天可曾去过武家,可曾接触过他们家的供桌?或者从他们家带走过什么东西?”
魏奶奶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那个从武家供桌下抠出来的油纸包。她一直觉得那东西蹊跷,后来也请人看了,但只说是寻常诗文,便没再放在心上。
此刻被李令曦一提,她立刻觉得汗毛倒竖。
“有、有的。”她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了许久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仙姑,就是这个。那天武奶奶让我去她家供桌底下贴什么开窍符,我摸到了就……就顺手拿回来了。”
她顿了顿,嗫嚅道:“可是我找人看过,说上面就是普通的诗文啊……”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并未立刻打开,指尖在油纸上轻轻拂过,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的雪芽也好奇地凑过来,鼻子轻轻抽动,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娘子,这上面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香烛混着什么腐败的东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恶意。”
李令曦赞许地看了雪芽一眼:“不错。近来对气息的感知又有长进。”
说完,她慢条斯理打开油纸包,取出里面那卷纸,展开纸张快速浏览。
那确实是一些文学典籍里的片段和诗句,字迹工整,并无特异之处。
魏奶奶紧张的看着李令曦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纸张右下角,那里有用极淡的墨水画的一个细微符号,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那符号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同样近乎无色,写的是“魏昱”。
“果然如此。”李令曦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她看向魏奶奶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老人家,您的孙子并非中了寻常邪祟,也不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那、那是怎么回事?”魏奶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换魂咒。”
“这是一种颇为阴损的压胜之术。施术者需以至亲之人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或名讳为引, 再辅以特定的媒介和仪式,便可将一人的灵慧气运乃至部分魂魄特质,强行转嫁到另一人身上。”
她指了指那张纸, “这个就是媒介, 上面这些诗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关窍在于转嫁符, 是以尸油混合特殊药水画下, 旁边还写有您孙子的名字。”
“你将此物从施术者的供桌下取出, 带回家中, 就等于是将这道诅咒直接请回了你们家,日日夜夜影响着魏昱。”
魏奶奶听着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是……是武家奶奶,她为什么这么害我们家昱儿?我们无冤无仇啊!”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一语道破:“嫉妒本身就是最毒的仇怨。你孙子的聪慧映照出她孙子的愚钝,这本就让她记恨在心。而你平日里不经意的炫耀, 更是火上浇油,前尘旧怨叠加,让她心生恶念, 行此歹毒之事。那所谓的开窍符恐怕也只是幌子, 真正的作用是掩盖这换魂施法时的阴邪气息,并加强其效果。”
“武韬突然开窍,并不是他真的变聪明了, 而是他暂时借用了魏昱的灵魂。而魏昱厌学寻死, 是他的魂魄本能地抗拒这种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他的自我意识正在被侵蚀,被混淆。长此以往,不仅灵慧尽失, 甚至会变得痴傻或者魂魄不稳,危及性命。”
待李令曦说完,魏奶奶的脸色已灰败得如同死人一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子会变成那样。
不是生病,也不是什么中邪,而是被人用最恶毒的方法给害了!
“毒妇,毒妇啊!”魏奶奶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悔恨交加,“都怪我,都怪我这张嘴!是我害了昱儿啊……我不该显摆,我不该去她家贴那劳什子的开窍符啊……”
雪芽看得于心不忍,轻轻拍着魏奶奶的背安抚她。
李令曦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此法异常阴毒,但并非无解,只是需要尽快,否则魏昱魂魄受损过重,即便换回也会留下隐患。”
魏奶奶再次跪下,不住地磕头祈求:“仙姑,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孙子!我老婆子做牛做马报答!这些钱您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慌忙把怀里所有的铜板都掏了出来,捧到桌上。
李令曦看了一眼那些铜板,对雪芽微微颔首。
雪芽会意,只从中取了寥寥几枚,算是卦金,将其余的退回给魏奶奶。
“老奶奶,我家大人行事,不拘钱财,只看因果缘分。这些您收好,给魏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破解此法,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李令曦接口道,“回去之后,暗中准备好魏昱和武韬的生辰八字,若能找到他们各自的头发或指甲少许更好。再准备一碗无根水、三柱陈年香,以及魏昱平时常穿的一件贴身衣物。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魏奶奶如同接到圣旨,连连点头,将李令曦的吩咐牢牢记住。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仙姑,她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期盼。
“三日后子时,在你家院中,我自会前来为你孙子破解此术。”
魏奶奶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虽依旧沉重,但心里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她知道,这是遇到真神仙了。
看着魏奶奶蹒跚远去的背影,雪芽歪着头,好奇地问:“大人,那换魂咒听起来好生厉害,我们如果插手,会不会惹上麻烦?”
李令曦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抿一口,唇角扬起一丝弧度:“麻烦?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伎俩罢了。我既然遇上了,岂有坐视不管之理?更何况……”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似这等以至亲善念为诱饵,行伤害孩童之事的罪恶之辈,如若不加以惩戒,天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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