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那夸赞,就像她手里的绣花针,密密地扎在刚刚走过自家门口的武奶奶背上。
她回过头,冷冷地瞥了那祖孙俩一眼,眼神阴鸷。然后一声不吭推门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院门。
很快,门内就传来了武韬带着哭腔的抱怨,和武奶奶不耐烦的呵斥声。
“你个讨债的蠢货!都教了你多少遍了,连名字都写不直溜,吃饭倒是比谁都积极,俺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
“呜呜呜……我都上了一天学了,饿得要死,吃点饭怎么了?”
大柳树下的几位老婶子们,听见武家奶奶打骂孙子,都识趣儿地纷纷回家了。
魏奶奶也拉着孙子往家走,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塞到魏昱手里。
“来,俺乖孙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
这样的场景,入了腊月之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番。
风停了,太阳探出头,大柳树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只是这阳光下,似乎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嫉妒的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潜伏在暗处。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
小魏庄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果子,蒸年糕的香气。
孩子们更是兴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能穿新衣,放鞭炮,拿压岁钱。
腊月二十三祭灶,按村里的习俗,这天要打扫厨房,祭拜灶王爷。
武奶奶家今年似乎格外重视。
她一大早就起来,将堂屋正中那间老旧的供桌擦的锃亮,摆上了新请的灶王爷画像。
画像两侧燃起了粗大的红烛,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弥漫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增添了几分肃穆又有些诡异的气氛。
贡品也颇为丰盛,有糖瓜米糕,还有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猪肉。
魏昱奶奶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洗衣服,武奶奶端着一盆水走过来,脸上堆着罕见的热情笑容。
“他魏奶奶,正忙着呢。”
“哎,武奶奶,这不快过年了嘛,在家里拾掇拾掇。”
魏奶奶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是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清净。”武奶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今天我特意去镇上的道观里求了道符,说是贴在供桌下来年能保家宅平安,还能让孩子读书开窍呢!”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眼神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魏奶奶。
魏奶奶心里咯噔一下,孩子读书开窍,这可不就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嘛。
虽然她觉得自家魏昱已经很聪明了,但哪个长辈不希望孩子更好呢?
武奶奶继续道:“就是这符啊,得找个福气厚心眼好的老人家,在祭灶这一天,趁着香火正旺的时候,亲手在供桌底下贴正了,才最灵验。”
“咱们村里呀,就属魏奶奶你福气最好,孙子又争气,你看……能不能帮老姐姐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说着, 她脸上露出恳求之色。
魏奶奶有些犹豫,去别人供桌底下贴符,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看着武奶奶那格外真诚的眼神, 又想到是为了孩子开窍, 同为奶奶的那颗心顿时软了下来。
而且对方夸她福气厚心眼好, 这话听着也很受用。
“这、这合适吗?”魏奶奶有些迟疑地问。
“这有啥不合适的!咱们老姐妹都多少年邻居了, 就是帮个小忙, 贴完就行, 很快的。”
武奶奶不由分说,拉起魏奶奶的手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我香都点好了,就等你了。”
魏奶奶就这样被半推半就的拉进了武家的堂屋。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烛火跳跃,香烟缭绕,灶王爷的画像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表情似笑非笑。
魏奶奶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但如今已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
武奶奶递过一张叠成了三角形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老姐姐, 帮个忙吧。就在那桌子正中间, 贴稳了就行。”
她又端来了一小碗浆糊,指着供桌下一处角落。
魏奶奶弯下腰钻进供桌底下,她摸索着将浆糊涂在桌板背面。正准备把符贴上去, 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 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就贴在桌板背面,似乎与符纸要贴的位置重合。
她觉得很奇怪,顺手就把它抠了下来, 借着从桌布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卷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字,像是一些文章的片段和诗句,墨迹很新。
魏奶奶不识字,自然看不懂内容,只是觉得这次纸藏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供桌外传来武奶奶催促的声音。
“贴好了吗,老姐姐?”
魏奶奶心里一慌,下意识的觉得这东西可能有什么问题,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赶紧把纸卷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袋里,然后匆匆将那张所谓的“开窍符”贴在了原位。
“好了,好了。”
她从供桌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武奶奶仔细看了看她贴符的位置,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连声道谢。
“多谢你了老姐姐,等来年我们家武韬要是开了窍儿,一定好好谢你。”
魏奶奶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两句,匆匆离开了武家,回到自家。
她心神不宁,拿出那个油纸包翻来覆去的看,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想着,等儿子回来问问,或者找个识字的人看看。但又转念一想,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从人家供桌底下拿出来的,说出来也不好听。
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把油纸包藏在了自己放针线的匣子底层,心想等过了年再说。
然而年后开春,学堂重新开课没多久,小魏庄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武韬那孩子,原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向呆滞的眼神变得灵活起来,甚至能在课堂上对出张先生出的简单对子,背诵书本上的篇章也非常流畅。
虽然字迹依旧丑陋,但那表现也足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武奶奶逢人便说,是灶王爷显灵,是那道请来的“开窍符”灵验了。她脸上那明晃晃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魏昱就出事了。
原本活泼好学,天天盼着去学堂的孩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他开始抗拒去学堂,早晨赖在床上不起,或者说自己头疼肚子疼。
魏奶奶起初只当孩子闹脾气,或者身体不舒服,还耐心哄着,可情况却越来越糟。
魏昱不仅厌学,甚至开始害怕书本,一看到书本就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有一次,魏奶奶强行把书包塞给他,拉着他往学堂走。
走到半路,魏昱竟然像疯了一般挣脱开来,冲到路边的池塘大声哭喊:“我不去,再逼我去上学,我就跳下去死给你们看!”
那绝望的眼神,疯狂的哭喊,把魏奶奶吓得心里一沉。
她连忙抱住孙子,再也不提“上学”二字。
村里开始传起了流言。
有人说魏昱是撞了邪,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还有人说是武家孙子开了窍,把王家孙子的灵气给吸走了。
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魏奶奶抱着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孙子,整日以泪洗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那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孙子,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某天,她突然想起了年前武家供桌下那个诡异的油纸包,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后来她偷偷找识字的人看过,那人说上面只是些寻常的诗文句子,并无什么特别。
魏奶奶没了法子,不知如何是好。
绝望一点点淹没了这个原本充满希望的家庭。
魏昱整天蜷缩在角落里,不说不笑,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在提及“上学”二字时,他才会爆发出激烈的反应,以死威胁。
魏奶奶看着孙子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求神拜佛,请村里的赤脚郎中,甚至咬咬牙花钱请了跳大神的神婆来驱邪,但都毫无起色。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村里有人闲聊时提起,说最近镇上来了个摆摊算命的年轻女子,还带着个小徒弟,算得极准,解决了好几桩怪事,人称“李仙师”,都说灵验得很。
魏奶奶一听,顿时如掉入河中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她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镇上找那位李先生算一算。
她就想知道,她的昱儿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就疯了呢?
于是,魏奶奶从家里收拾出了最后一点铜板,将蜷缩在炕上,呆滞地望着屋顶的孙子托付给邻居家李婶子,咬咬牙,踏上了前往镇上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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