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菊没拦着,只是默默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娘家住。
凑够了钱,重修庙宇的工程开始了。
村民们见严东真心悔过,也都来帮忙。新的庙比原来更大更气派,请的是真正的城隍爷。
开光那天,严东和王秋菊跪在最前面。严东磕了九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诚心忏悔,从今往后定当行善积德,弥补罪过...”
庙修好了,李令曦和雪芽也该走了。
临走前,她给了严东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镇痛散’,阴雨天疼痛发作时服用可缓解痛苦。但治标不治本,你要学会忍受。”
严东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师徒二人离开了严家沟。
严东找了份苦力活,每天起早贪黑地干。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每逢阴雨天他骨头里的旧伤就会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服下镇痛散,咬牙忍着。
他戒了赌戒了酒,甚至戒了荤——说是要为刺猬精赎罪。挣下的钱除了维持生计,全都捐给庙里或帮助穷人。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说他装模作样。但一年两年过去,看他真心改过,也就慢慢原谅了。
每年庙会,严东都带头捐钱捐物,十年不曾间断。
又过了很多年。
严东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阴雨天时疼得更厉害,但他从不吭声。
现在的时恩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来到神像前,跪下上了三炷香。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来还愿了……”
他还清了所有的债,赎完了所有的罪,可以安心走了。
当晚,严东在睡梦中去世,面容安详,嘴角带笑。
而时恩庙里,城隍神像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神龛。里面供着一只泥塑的刺猬,憨态可掬,嘴里还叼着一株草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进腊月, 北风就厉害起来了,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时不时抽打着这个名叫小魏庄的村落。
土坯砌成的房屋匍匐在荒凉的大地上, 烟囱里冒出几缕细弱的炊烟, 还没升多高就被寒风扯的七零八散。
唯有村中学堂那间还算齐整的青砖瓦房里, 偶尔传出几声稚嫩的读书声, 给沉闷的冬日添上了几分活气。
学堂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冷风嗖嗖地往里钻。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 冻得鼻头发红,缩着脖子跟着前方摇头晃脑的夫子念着“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
靠窗处坐着一个格外醒目的男娃,约摸七八岁的年纪,名叫魏昱。他穿的虽然是打补丁的旧棉袄,却洗得干干净净。
因靠着窗,他小耳朵冻得红扑扑, 但一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呆呆盯着书本或神游天外, 而是微微侧头, 认真听着老夫子的讲解,指尖时不时在桌面上划拉着。
夫子念完不到三遍,他就能清晰的复述出来, 甚至还能奶声奶气的问上一两个刁钻的问题。常常把老夫子问的是捻着胡须, 又惊讶又欢喜。
他叫魏昱, 是这学堂里唯一一个不教束脩的旁听生。
他爹娘前些年进城讨生活,据说闹了矛盾,一拍两散, 各自纷飞,只留下这么根独苗,跟着奶奶过活。
魏奶奶是个要强的。虽然供不起孙子上学堂,但也拿了自己家中值钱的物事,求老夫子让孩子在窗外旁听。
孩子也很争气,耳朵尖,记性好,竟比屋里那些教了束脩的孩子学得还快还好。
于是老夫子就破例让他进屋来听。
傍晚时分,下了学,孩子们一窝蜂涌出学堂往家里跑。
魏昱小心的帮夫子收拾好散乱的竹简,才背上那个旧布包,蹦蹦跳跳往家走。
此时的村口大柳树下,魏昱奶奶正坐在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身边围着村里的几个老姐妹,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自家那个宝贝孙子魏昱。
“哎呀,我们家昱儿啊,昨几个又在学堂里学了不少东西呢。听说还会背诗了,什么‘春眠不觉晓’,嘿!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来还像模像样地背给我听呢!”
魏奶奶手里的针线活不停,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话里的骄傲溢于言表。
旁边李婶子凑趣道:“真的呀,昱儿这孩子是真聪明,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坐不住,先生打手心都不管用!”
“可不是嘛!”魏奶奶越发来了精神,“我们家昱儿,就是读书的料子!他爹娘虽然……唉,但好歹留下这么个聪慧孩子,也是我们老魏家的福气。”
“张夫子都夸他有灵气,说是正经开蒙,将来考个秀才也未必不能呢!”
她口中的张先生正是学堂里教书的夫子,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开了个简陋的学堂,收些束脩,教孩子们认字。
正说着,一个略显干瘦的老妇人,端着木盆晃悠悠地走过来,正是武韬的奶奶。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寒暄道:“他魏奶奶,又在夸你们家魏昱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魏奶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哦,他武奶奶呀,来来来坐!可不是嘛,我正在说我们家阿昱记性好呢。”
武奶奶把木盆放在脚边,却没坐下,只是拿眼梢瞟了瞟魏奶奶手里明显是给小孩子做的新布鞋,针脚很是细密。
她嘴角扯了扯:“哎呀,真是聪明啊。不像我们家那个榆木疙瘩,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里,带着三分真忧愁,七分假表演。
“同是一个先生教的,人家魏昱一听就会!我们家武韬啊,学了一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那韬字啊,总是写的歪歪扭扭分了家,真是愁死个人了!”
这话听着是自贬,但那语气和眼神,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周围几个老姐妹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没接话。
魏奶奶脸上的光彩也淡了些,她不是感觉不到武奶奶话里话外的那股酸味。
两家毗邻而居几十年,从年轻时嫁过来,她俩就隐隐有些不对付。当年村里选织布手艺最好的姑娘去镇上工坊,但名额只有一个。原本大家更看好手脚麻利的武奶奶,可最后却是性子温婉,花样画得更巧的魏奶奶被选上了。
这事,就成了武奶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后来,魏奶奶的儿子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虽然后来和离了,但总归是风光过。而武奶奶的儿媳性子泼辣,婆媳关系紧张,整日鸡飞狗跳。
这些前尘旧怨叠加起来,虽然二人平日里表面和和气气,底下却始终憋着一股较劲儿的暗流。
尤其是到了孙子辈,魏昱聪明伶俐,模样周正,人见人爱。
而武韬因出生时呛了羊水,脑子似乎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反应迟钝,学东西极慢。
所以武韬的性子也有些拧巴,甚至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坏,比如会偷偷掐死邻居家的小鸡崽,或者把别人晾晒的菜干给踢翻。
这一对比呀,武奶奶心里那点不平,就如春日雨后的野草,疯狂滋长。魏奶奶每次炫耀孙子的聪慧,就像在她心头的草上浇了一瓢粪,那嫉妒的火苗便窜高了一寸。
“孩子还小,开窍晚,等大点就好了。”魏奶奶终究是厚道人,还宽慰了一句。
武奶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气。
魏奶奶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低头看了看手里给孙子做的新鞋,再想起孙子的聪慧,终究还是喜悦压过了那点不快。
她想,等这双鞋做好,阿昱要穿上肯定更精神了。
不远处,村中学堂散学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跑出来。
魏昱脚步轻快,朝他奶奶跑来,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诶!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魏奶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张开双手迎接孙儿。
而另一边,武韬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出来。他衣服有点脏,脸上还带着墨迹,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看到被魏奶奶搂在怀里笑容灿烂的魏昱,武韬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也握成了拳头。
魏昱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给奶奶:“奶奶您看,今天张先生夸我字写的好,这是我偷偷在旧纸上摹的。”
纸上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个字。
魏奶奶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着孙子那工整的字迹,听着周围老姐妹的称赞,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好!好呀,我们家昱儿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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