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符。”李令曦解释道,“它能放大怨念的回响,引导残存的魂魄执念指向与其因果最深之人,并为其短暂开辟一条显化之路。”


    “简而言之,就是让林家的冤魂能更容易的找到当年的主谋之一,并在其周围制造出足以影响现实的幻象和恐惧。”


    同时李令曦也算出了那位如今贵为知府的吴大人近期的行程。


    恰好三日后,吴知府将按例巡视锦宁城,并夜宿于城中最豪华的锦华楼。


    时机已到。


    吴知府坐在宽敞舒适的轿子中闭目养神。


    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保养得宜,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锦宁城发生的连环命案和林家旧案重提,他自然知晓。


    心中虽有些许的不安,但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事情过去二十年了。当年知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个叫林忠的老仆,不过是个疯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那几个死掉的商人乡绅,不过是小卒子,死了干净。


    轿子行至锦华楼,本地的官员乡绅早已列队迎接,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吴知府矜持地点头,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到了夜晚,锦华楼三楼的雅苑灯火通明,宴席奢华。


    吴知府多饮了几杯,被下人搀扶着,回到了最为豪华的上房,房内熏着昂贵的檀香,布置典雅。


    然而刚踏入房间,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怎么回事儿?窗户没关严?”


    他嘟囔着走到窗边去检查,窗户关得紧紧的。


    他甩甩头,觉得是自己莫不是酒喝多了,有些疑神疑鬼。


    他回到床边,正准备宽衣就寝,眼角却突然瞥见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琉璃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可当他转头看去,镜中却只有他略显醉态的身影。


    “哎呀,今天真是喝的太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凄凉的女子哭泣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爹……娘……救我……”


    吴知府浑身一颤,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像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派人□□凌辱,最后投井而亡的林家小姐。


    “谁?谁在那儿?”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的颤抖却掩饰不住。


    哭声突然停止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吴知府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想打开门喊人,却发现房门好像被死死焊住了,纹丝不动。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声音中满是恐慌。


    可门外却毫无动静,仿佛整个锦华楼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恐惧瞬间自脚底升腾至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地扭过身,背靠着房门,惊恐地环顾四周。


    烛火突然不知为何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琉璃镜中再次出现了异象,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他的房间,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断壁残垣,野草疯长,正是林家废宅的景象。


    然后,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遮面的女子,缓缓从镜中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抬起头,长发的缝隙间露出的,是一张泡的肿胀发白、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当年林家小姐投井后的模样!


    “吴大人……”镜中的女鬼发出嘶哑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怨恨,“二十年了,你高官厚禄,可还睡得安稳?!”


    “啊——鬼啊!有鬼啊!”


    吴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


    那镜中女鬼缓缓伸出一只泡得腐烂的、滴着水的手,穿透镜面朝着他抓来。


    “不、不关我的事……是张员外,是刘掌柜他们几个,是他们贪图林家的家产……”


    吴知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拿点好处而已,饶了我,饶了我吧……”


    “好一个顺水推舟!”


    又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吴知府抬头,看到房间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被构陷通匪,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林老爷。


    “你收受白银五千两,伪造通匪文书,将我林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林老爷的鬼影厉声控诉,“你踩着我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尸骨,才有了今日的辉煌!你这禽兽不如的狗官!”


    “还有我娘!”一个孩童的哭喊声从床底下传来,“你手下的人放火,把我娘活活烧死在了屋里!”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开始在房间四处浮现——被逼死的林夫人、被无辜牵连伤害的仆役、丫鬟……


    他们一个个面容凄惨,死状各异,从四面八方将吴知府团团围住,哭嚎着,控诉着,伸出冰冷的手要向他抓来。


    整个房间内阴风阵阵,怨气冲天,檀香的香气早已被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取代。


    “呃啊——”


    吴知府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不断发出尖叫和求饶。


    他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心中的恐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拼命地挣扎,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鬼魂,撞翻了桌椅,打碎了花瓶,又哭又叫,像个活脱脱的疯子。


    “滚开!你们都滚开!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敢害我?!”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权势给自己壮胆。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幻象中,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肠子被一寸寸抽出,如同张员外。


    接着,又被拖入冰冷的河水中窒息,如同刘掌柜,最后精血被一滴滴吸干,如同赵乡绅。


    他将造成林家惨案所有恶人的死法,通通体验了个遍,而且是循环进行,一遍之后又一遍。


    这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让吴知府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上午,锦华楼的伙计前来伺候知府大人起床。


    敲了半天门,见屋内一直没有回应,心中感觉有些不妙,连忙唤来管事的,一起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席卷过。吴知府衣衫不整,蜷缩在墙角,双目圆睁,眼神涣散,嘴里不停的念叨:


    “鬼,有鬼!林家索命来了!饶了我,饶了我……”


    他神情呆滞痴傻,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对旁人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人的魂魄已经被吓散,只剩一个空壳。


    堂堂一州知府,竟在一夜之间疯了。


    消息传出,锦宁城再次震动。结合之前林家旧案重提,以及吴知府疯癫中的呓语,人们不难猜出真相。


    这位道貌岸然的知府大人,竟然是二十前林家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冤魂索命,报应临头了。


    王县令闻讯又惊又怕,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刻将吴知府话语中透露出的罪行记录在案,连同之前忠伯提供的证据,以及李令曦暗中留下的,一份阐明吴知府与林家冤案因果的陈情书,一并加急呈送上级,直至京城。


    此事牵连甚大,震动官场。最终朝廷派下钦差调查,证实了吴知府的罪行。


    虽然因其已精神失常,无法正常受审,但仍被革去了所有官职,抄没家产。


    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认定为当年侵吞的林家产业,予以追回,用于补偿林家远亲。


    吴知府的家族也受到牵连,名声扫地。


    而他本人则在疯癫中度过余生,日夜被幻象折磨,生不如死。


    这一日,风和日丽。


    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锦宁城,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简单收拾了行装。


    走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唐云山早已等在那里。


    “大师,雪芽姑娘。”唐云山上前再次行礼,“学生特来为二位送行。大恩不言谢,此物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务必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精心包裹的布包,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本手抄的,墨迹未干的《梦归志怪录》修订稿。


    在书的扉页,唐云山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录世间百态,警人心鬼蜮。赠李令曦大师雅正。”


    他解释道:“这套笔墨聊表寸心,这书稿是学生根据此次经历重新修订的,删减了过于阴森离奇之处,增添了一些对人心、因果的思考。或许,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李令曦看了看了书稿,又看了看眼神清澈了许多的唐云山,微微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我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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