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头,债有主。”李令曦皱眉,“你为主家复仇,情有可原,但手段过于酷烈,且牵连无辜之人。”


    “那唐云山何罪之有?他不过是一支笔写尽人间不平,却莫名成了你复仇的棋子。你此番行为,与当年构陷林家的那些人,在不择手段上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忠伯身躯一震,随即厉声道:“你懂什么?!林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老爷被逼自尽,夫人撞柱而亡。小姐她……小姐她才十六岁,被那赵老贼……最后投井了……他们死的那么惨,我要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有什么不对!”


    “复仇并没有错,但方式有差别。”


    李令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林家人安心?你看看这废宅之中的怨气,可曾因为仇人的生死而消散半分?”


    “没有。反而因你的杀戮,更添戾气,唐云山的冤屈,更是在这怨气之上雪上加霜。你让这片土地,永堕怨念轮回!”


    忠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环顾四周荒凉的废墟,感受着那股浓郁的悲戚,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


    “更何况,”李令曦语气转冷,“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杀了张,刘,赵三人就完了?当年之事,参与瓜分苏家产业的,恐怕并不止他们三个吧。还有那个草菅人命的狗官,你动得了吗?你如此行事,打草惊蛇,剩下的仇家还会给你机会吗?”


    忠伯脸色变幻,他确实还有名单,但剩下的目标,要么势力更大,要么更加警惕。


    李令曦叹了口气:“放下吧,把证据交给我,我会让二十年前的冤情公之于众,让该受律法制裁的人伏法,让蒙冤者昭雪,让真正的罪人受到审判,这才是真正的告慰亡者,平息怨气之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以暴制暴的杀戮循环,最终害人也害已,让你的主家在天之灵,亦不得安宁。”


    听了李令曦的一番话,忠伯沉默了许久,眼眶含泪,显得异常颓丧。


    复仇的执念支撑了他二十年,此刻被李令曦一语道破其中的偏执与不智。


    这种无法真正平息怨念的无力感,让他瞬间苍老了许多。


    “证据……我有一些当年他们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刘掌柜亲手写的伪证草稿……我藏在……”


    最终忠伯嘶哑地说出了藏匿证据的地点,


    他知道,自己的复仇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而眼前这个女道士,或许真的能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拿到忠伯提供的关键证据后,李令曦立刻开始行动。


    她让雪芽暗中保护忠伯,忠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但愿意当堂对质。


    而她自己则带着证据,再次来到了县衙,这一次她丝毫没有客气。


    “王大人。”李令曦将一叠发黄的纸张放在公案上,声音清冷,“这是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的真相。张、刘、赵三人,勾结衙司,构陷通匪,杀人夺产,罪证确凿。如今的连环命案,乃是林家幸存老仆林忠,为报当年的血海深仇所为。”


    看着那些密信和伪证,王县令汗如雨下。这里面,甚至隐约牵扯到了他的某位前任,这可是一桩惊天的大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这、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王大人, 你难道还想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官官相护,草草结案吗?”


    李令曦的语气转为冷厉, “如今满城皆知《志怪录》索命, 而今真凶已经现身, 冤情也即将大白, 若不能秉公处理, 恐怕这锦宁城的怨气, 下一个找上的,就不知是谁了!”


    她话语中的暗示让王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联想到赵乡绅等人的悲惨死状,他不敢再心存侥幸。


    “来人呐,速速释放唐云山,并请郎中给他医治。”


    王县令首先下令,然后收起那些证据, 咬牙道:“此案,本官定当彻查,还林家一个公道!”


    很快, 唐云山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传开, 同时传开的,还有二十年前林家惨案的真相。


    锦宁城一片哗然,人们这才知道, 那些看似离奇诡异的志怪索命案背后, 竟藏着如此沉痛的血海深仇。


    舆论瞬间反转, 唐云山从“杀人恶鬼”变成“蒙冤才子”,他的《梦归志怪录》,也因此名声大噪, 一时间洛阳纸贵。


    而张、刘、赵三人,则从受害者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奸恶之徒,死有余辜。


    官府根据忠伯提供的线索,开始重新调林家旧案,陆续牵扯出一些当年参与其中的小吏和帮凶。


    林家旧案得以彻底平反,官府返回当年被侵占的田产,由林家族中的远亲代为管理,用于供奉林家香火。


    沉冤二十年的血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虽然已过了许多年,但迟来的正义,总算让那笼罩在锦宁城上空的沉重怨气开始缓缓消散。


    忠伯在公堂上陈述了所有的罪行,包括他如何利用《梦归志怪录》的桥段,利用药物、心理暗示和环境布置完成了三次复仇。


    交代完罪证之后,忠伯被收押待判,但他的神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平静。


    临行前,李令曦去牢中看了他一次。


    “值得吗?”她问。


    看着天牢小小窗口透进的那一点光,忠伯缓缓道:“为夫人老爷和小姐报仇,老奴从不后悔,只是牵连了那书生,确实不该。道长,谢谢你让林家得以沉冤昭雪,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去见主家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到时我会为你超度,助你往生。”


    忠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李令曦又去见了身体尚未痊愈的唐云山,书生经历此番大难,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孤愤。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唐云山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李令曦淡淡道,“你的笔,写出了人心鬼蜮,却也成了他人复仇之刃。往后写作,好自为之,须知文字亦有力量,可载道,亦可伤人。”


    唐云山若有所思,恭敬应下。


    客栈里,雪芽望着窗外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县城街道,问道:“大人,忠伯他会死吗?”


    “律法自有公断。”李令曦闭目养息,“但他心存死志,或许那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雪芽,拿香来。”调息完后,李令曦坐在桌旁,燃起一柱清心香。


    烟雾笔直向上,但却在接近屋顶时,诡异地打了个旋儿,散开一丝极淡的黑灰色絮状物。


    “大人,这是……”雪芽指着那香意象,惊讶问道。


    “怨气未平,尚有淤塞。”李令曦眸色沉静,看着那袅袅青烟。


    “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冤屈,张刘赵三个帮凶的死,乃至唐云山的无妄之灾,这些怨气互相交织,如同乱麻。忠伯承担了他的那部分,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未曾松动。”


    她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掌心,随后轻轻抛洒在桌面上。


    铜钱叮当作响,卦象显现。


    “坎水陷落,艮山压顶,官鬼爻动,隐于东南……”


    李令曦指尖划过卦象,嘴唇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果然。当年之事,岂是区区几个乡绅商户和一个地方小吏就能一手遮天?背后若无更大的保护伞,林家岂能如此轻易地被碾为齑粉?”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背后……”雪牙瞪大了眼睛。


    “东南方向,乃州府所在。官星带煞,位高权重,却缠绕着与林家同源的腐朽死气。”


    李令曦收起铜钱,语气笃定。


    “当年参与其中,借此攀爬,如今已身居高位者,尚未受到丝毫波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忠伯隐忍二十年,或许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他一介平民,无力撼动这等人物,而当地的官府……即便王县令想查,恐怕也有心无力,甚至还可能受到来自上边的压力。”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这最大的恶人逍遥法外吗?”雪芽愤愤不平。


    “逍遥法外?”李令曦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天道好轮回,何曾饶过谁?他既借不正手段起家,便休怪我找上门。法度若一时难及,便让冤魂亲自去讨个公道!”


    李令曦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迂腐之辈。


    玄门中人,秉持天道,超度人心,但面对这等罪孽深重,若只是一味地等待律法,有时反而是对天道和冤魂的辜负。


    “今日不将这最后的脓疮挑破,我道心难平。”


    接下来的两天,李令曦闭门不出,以林家旧宅废墟中取来的一捧沾染了最深怨念的焦土为核心,辅以特殊的药材和符箓,炼制了三枚小巧的黑色木符。


    木符之上,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大人,这是干什么用的?”雪芽好奇地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