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


    “小顺?”


    小顺猛地一颤,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是陈伯伯收留了你?”


    “嗯,”小顺用力点头,小声说,“陈伯伯对我很好,给我饭吃,让我住在这里。”


    “多久了?”


    “三、三个月了。”


    桌上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顺悄悄咽了咽口水,却很懂事的没去看一眼。


    李令曦从油袋里拿出糕点和煎包,装在一起,递给他。


    “喏,姐姐买多了吃不完,你帮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小顺迟疑地接过,小声道谢。


    看着小顺跑开的背影,李令曦对老陈两口子有了改观。


    这个叫小顺的乞丐,几个月前饿晕到在客栈门口不远处,被老陈救下,收留了下来。


    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却还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食物,片瓦遮身。


    这是难得的善心。


    入夜,气氛比前两夜更加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醒着,竖着耳朵,听着任何一丝响动。


    老陈夫妇坐在柜台后面,油灯的火苗摇曳飘忽,映着两张愁苦绝望的脸。


    申掌柜和蒋秀才两人紧紧挤在大堂角落的长登上,互相能听到对方清晰的心跳。


    万镖头抱着刀,靠在房门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光,如同潜伏的猎豹。


    有李令曦在,雪芽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害怕,但因担心,她也没有睡着。


    李令曦静坐屋内,仔细感知着客栈的一切。


    她在等待,如果真的有“东西”,那它今晚会找上谁?万镖头,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极致的安静中,一点极其细微的声响,突然传入李令曦的耳中。


    是来自万镖头的房间!


    “嚓…沙…沙…”


    像是某种沾着水的、粗糙的东西,轻轻摩擦过木门的声音。


    万镖头显然也听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瞬间警惕起来。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弹起,闪电般抄起桌上的油灯,紧握钢刀,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空空如也。


    但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很微弱的腥甜气味,带着一丝阴冷,悄然飘散开。


    万镖头目光如雷电,立刻扫向木板。


    昏黄的灯光下,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暗红色印记!


    边缘还带着往下流淌的痕迹,显然是刚印上去不久。


    那气味、形状……透着一股不祥。


    “血手印!”


    万镖头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作为镖头,艺高胆大,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也被这突兀的、湿漉漉的血手印惊得头皮一麻。


    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扫视走廊前后,尤其是那间杂物房。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空荡荡的墙上摇晃。


    “谁?!”他低喝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如火药,瞬间引爆了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申掌柜和蒋秀才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跳了起来,然后又惊恐地紧紧挨在一起,抱住对方。


    老陈夫妇也从柜台后冲出来。


    “万镖头,怎么了?!”老陈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万镖头的脸色沉如寒冰,他指着门板上那个格外刺眼的印记:“血手印,刚印上去没多久。”


    “血手印!?”陈嫂尖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申掌柜和蒋秀才更是吓得牙齿咯咯作响:“鬼……是鬼!它、它找上万镖头了!”


    “放屁!”万镖头虽然心里一惊,但也被激起了凶性,“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他提起钢刀,大步流星地冲向杂物间,准备踹门。


    “别!万镖头,使不得,使不得啊!”老陈惊慌不已,连忙扑过去抱住万镖头,“不能开,那扇门不能开啊!”


    “滚开!”万镖头怒喝,“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东西在搞鬼!?”


    “不能!不能开!”老陈死死抱住他,涕泗横流。


    “够了!”跟上来的申掌柜猛地跳起来,指着老陈,“就是那间屋子里有鬼,有死人!你们这家黑店,我要去官府告你们,用停尸房做生意,谋财害命!”


    “对!报官……我们要去告你!”蒋秀才也哆哆嗦嗦地喊道:“你把我们当傻子耍,让我们住在死人边上,赔钱!把房钱退给我们!”


    “还、还要给我们受惊吓的另外补偿,否则,我们这就去衙门……”


    申掌柜突然上前抓住了老陈的衣服,叫嚣道:“快赔钱!不然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让你吃牢饭!”


    陈嫂一听要赔钱告官,撒泼劲儿也上来了,叉腰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什么死人棺材?那是我们老陈家的……是……”


    她话到嘴边,看到老陈死灰般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申掌柜咄咄逼人,“说不出来,就是你们在搞鬼!我们现在就去衙门!”


    “去就去!老娘还怕你不成?”陈嫂梗着脖子。


    “老婆子!”


    老陈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松开万镖头的腿,瘫软在地。


    楼梯口处,小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终于,老陈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布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零散的铜板。


    “别……别报官……”他沙哑着喉咙,将布包往前一推,“钱,都给你们,我都退……只求你们别声张,给条活路……”


    他佝偻着背,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着。


    陈嫂急得冲到他身边,想按住他的手:“当家的,不能给啊,那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那是给老婶子买坟地的钱啊……”


    陈嫂抹着眼泪, 呐呐道,可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被蒋秀才听到了。


    蒋秀才自觉抓住了把柄,声音硬气起来:“坟地钱?果然, 你这屋里头就是棺材, 棺材里还有死人!”


    “你们撒谎骗人, 停尸敛财, 罪加一等!”


    申掌柜不管不顾, 扑过去想要抢老陈手里的布包, 蒋秀才也凑了过去。


    陈嫂无助地辩解请求,两行浊泪流了出来。


    “我们没有停尸敛财啊,那棺材就是个空的,是空的……”


    申掌柜恶狠狠地道:“哼!空棺能闹鬼?我们三个可是真真切切都被鬼缠过!”


    “快把钱拿过来,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万镖头看着这一幕,眉心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站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嘈杂:“且慢!”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李令曦从阴影处走出来, 气质从容冷清, 自带威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陈夫妇身上。


    “此事,恐有冤屈。这钱, 现在赔不得。容我先去停棺之处, 一探究竟。”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 懂什么?”孙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嗤之以鼻,“该不会是想替店家拖延时间吧?还是说, 你也想分一杯羹?”


    雪芽见不得旁人污蔑李令曦,立即反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人才不像你,龌龊贪财的小人!”


    “我说你们两个小女子,是想……”


    孙掌柜不服气地想上前,被李令曦冷冷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怵,悻悻地哼了一声。


    蒋秀才也皱起眉头:“姑娘,此事凶险,岂是儿戏?那鬼物凶戾,我们方才经历过,你莫要逞强,白白送了性命!”


    万镖头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令曦。


    李令曦唇角勾起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


    “站着!”申掌柜还想阻拦,被万镖头伸手挡住,“让她去。”


    他走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寻常。


    老陈夫妇眼巴巴地看着李令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前,李令曦并未立刻推门,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很快勾勒成一道符印。


    符印成形,无声印在门板上,一层涟漪扩散开,隔绝了屋内外的气息。


    这是为防止屋内怨气爆发,惊扰到外面的普通人。


    之后,她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片死寂漆黑,一口刷着劣质黑漆的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


    空气中,有着浓重的腐朽味和阴寒之气。


    李令曦反手将门关上,双眸在黑暗中亮起,穿透物质的表象,看到了棺材之下的黑色浓雾。


    那是翻涌着的浓郁怨气,在怨气的核心,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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