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女鬼。


    她穿着一身湿透了的,破烂的白色单衣,水草似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


    滴答滴答,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抽动,像是在无声地恸哭。


    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绝望和怨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棺材内的狭小空间。


    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女鬼猛然抬起头。


    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布满黑紫淤痕的脸出现。


    她的眼下挂着两行已经凝固的血泪,嘴巴大张,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股怨气冲击向李令曦袭来。


    那怨气阴冷刺骨,带着溺亡的窒息和强烈的恨意。


    李令曦纹丝未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迅速在胸前虚空画圆,指尖金光流淌,行云流水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金色光轮。


    “去!”


    一声清喝,金色光轮缓缓旋转,发出柔和又强大的光芒,轻易中和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


    女鬼身上沸腾的怨气收缩,她害怕地往后退去,紧紧贴着棺材的冰冷内壁,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令曦,充满了畏惧,但身上那怨毒和不甘的气息却更深了。


    李令曦缓缓走近棺材,灵觉扫视女鬼。


    她看到了女鬼魂体上残留的伤痕——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手腕处被粗糙绳索捆绑摩擦的痕迹,以及……


    魂魄深处,纠缠着的三条因果线。


    原来如此。


    李令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女鬼湿漉漉的长发和白衣的样式上,结合老陈夫妇的欲言又止,提及到的老婶子,心中了然。


    她轻叹一声,清越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怜悯。


    “空棺非空,寄魂其中。怨念深重,指向分明。你缠着那三人,并非无端作祟,而是血债累累,怨魂索命。”


    女鬼蜷缩着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害怕李令曦会收服自己,怨气不安地涌动。


    李令曦指尖一动,一道泛着金光的定魂符印出现,温和地罩在女鬼身上,安抚住她失控的情绪。


    “莫急。”


    李令曦轻言道:“你的冤屈,我会让你亲口诉说。这口棺材的真相,也该让所有人知晓了。”


    她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木门。


    是时候,让该面对的人,面对他们深埋的业障了。


    她推开大门,来到人们聚集的大堂。


    喧嚣仍未停歇,只不过音量小了许多,显然都在等待她的结果。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如何?里面可是有尸体?”申掌柜率先发问,语气咄咄逼人。


    “那邪物……可曾伏诛?”蒋秀才声音还有些发颤。


    万镖头没说话,但右手紧握着刀,目光钉在李令曦脸上。


    李令曦越过他们,只是走向老陈夫妇:“店家,借一步说话。关于这口棺材的来历,我需要全部知道。”


    “放心,棺中之物,我已暂时安抚。”


    “棺……棺中之物?”陈嫂吓得一个趔趄,被老陈扶住了。


    老陈也惊愕不已,浑浊的眼睛睁大,嘴唇直哆嗦:“姑、姑娘,你真看见了?”


    李令曦颔首:“白发,湿衣,颈有勒痕,怨气冲天。”


    “店家,事到如今,瞒着只会让事情更糟,若想解决此事,还你二人清白,唯有坦诚相告。”


    老陈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申掌柜等人,又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年轻女子,压在心头的疲惫和委屈涌了上来。


    他老泪纵横,终于崩溃了。


    “呜……呜……”


    老陈捂住脸,低低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们也是好心……想着积点德才……”


    在老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口棺材,是老陈为老家的一位远房堂婶准备的。


    堂婶姓谢,娘家早已无人,嫁人后也命苦,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早些年出去谋生,一去便杳无信讯。


    谢婶子从此就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寡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子过活,性子也慢慢变得孤僻寡言。


    老陈夫妇和谢婶子是隔了两层的远亲,早年受过她的照顾和帮衬,心里便一直记挂着这情分。


    去年冬天,老家捎来口信,说谢婶子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陈夫妇心善,想着老人孤苦伶仃,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便咬咬牙,用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在邻镇的棺材铺里,定了一口便宜的棺材。


    他们想着,等过阵子雨停了,路好走些,就把棺材运回老家去,也算是为谢婶子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陈嫂抹着眼泪:“我们也是怕客人会忌讳啊……这开店的,最怕沾上晦气。本想着棺材是空的,先在店里的杂物间放几天,等过几天就拉走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就会招来那东西啊!”


    李令曦追问道:“棺材运来时,确定是空的?”


    “空的,绝对是空的!”老陈用力点头,对天发誓,“我和老婆子亲自看着棺材铺的伙计从车上抬下来的,那棺材轻飘飘的,盖子都没钉死。”


    “当时我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啥也没有,就一股新木头的香味儿。拉回来后,我还特意点了香烛,在屋里拜了拜,请各路鬼神行个方便,莫要惊扰,可、可……”


    他又是害怕又是委屈,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静静地听着,老陈夫妇所述与她所见基本吻合。


    棺材本是空的,女鬼是后来寄居进去的。


    关键在于,老陈夫妇的空棺材,为何会被女鬼怨气找上。


    她问道:“那个谢婶子,是怎么过世的?”


    老陈夫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和悲伤。


    “捎信的人只说是病死的,很惨,但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老家离得远,消息不灵通。听说老婶子走的时候孤零零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才……唉,苦命人啊!”


    老陈叹息着。


    李令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谢婶子绝非简单的病逝。


    她的怨魂能跨越距离,附着在客栈里的这口空棺材里,一是因为这棺材承载了她对后事的唯一念想;二来,是因这棺材是善意所购,带着微弱的念力,成了她残魂的寄居处,以及复仇的起点。


    李令曦声音微冷:“病死的?只怕未必。老人家生前怕是受尽了凌辱,她的魂魄,循着你们夫妇这善心所系的棺材而来,并非是你们招邪,而是冤魂找到了宣泄怨念的凭借之处。”


    老张夫妇惊呆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说来。


    他们好心办丧事,竟然成了冤魂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陈嫂惊恐地问, “她,她缠上咱们了?”


    “非也。”李令曦摇头,目光扫视着大堂。


    “她的怨念, 源自生前遭受的不公与戕害。她缠着的, 是那些真正亏欠于她, 甚至害死她的人。”


    “店家, 你们是无辜受累, 要想平息此事, 得让那些欠债之人,亲口认下这笔孽债,还谢婶子一个公道。”


    老陈夫妇似懂非懂,但“无辜受累”四字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可不好惹,你想怎么做?”老陈很是担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径直转身走到大堂,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令几人莫名有些发虚。


    “三位, 店家已将棺材的来历如实相告。此棺确为空棺, 暂存于此,本为善举。然棺中寄灵怨念深重,其所纠缠者, 皆是因生前因果。”


    她顿了顿, 又继续道:“今夜子时, 停棺房内,真相自明。是是非非,冤魂……自会诉说。”


    此言一出, 宛如平地惊雷。


    申掌柜脸色一白:“你这女子,瞎说什么!什么冤魂因果的,装神弄鬼!”


    蒋秀才更是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妖……妖言惑众!晚生饱读诗书,子不语,怪力乱神,岂会信你这些妖邪言论?”


    万镖头眼神一凛,死死盯着李令曦,厉声道:“小丫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令曦毫无惧色地迎着万镖头凶狠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是否危言耸听,子时已到,便知分晓。三位若是心中无鬼,又何须害怕当面对质。”


    她目光如冰,直刺三人:“还是说,你们不敢去听那来自黄泉之下的血泪控诉?”


    大堂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劈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布满惊疑与恐惧的脸。


    子夜将近,客栈内气氛异常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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