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住客一个人紊乱粗重、濒临崩溃的喘息。


    发生了什么……


    李令曦没有动,继续凝神细听。


    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些,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还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脚步声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门口,似乎想开门又停住了,只剩下压抑,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鬼魅显形,只有住客自己。


    李令曦微微蹙眉。这恐惧来得突兀,也去得很快,只留下一个吓破胆的商人。


    根源是什么?幻觉?还是……那间杂物房里的东西,难道其影响方式并非直接的邪气冲击?


    李令曦将感知聚焦到那间紧锁的房,依旧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隔壁的惊魂一幕,与它毫无关系。


    雨,滴答滴答,敲在瓦片上,也敲在人心里,李令曦望向窗外的墨色,心底疑云环绕。


    天光微亮,雨彻底停了。


    李令曦刚推开房门,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是隔壁的商人——申掌柜。


    他脸上一片惨白,眼下青黑浓重,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头发乱糟糟,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一跳,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鬼……有鬼!这店里有鬼!”


    他尖着嗓子喊,手指颤抖,指向走廊深处那间杂物房的方向。


    “在那!就在那……我看见了!穿着寿衣,脸是青的,站在我床前,对着我吹气,冰凉冰凉的!”


    “我想喊,喊不出,想动,也动不了……”


    申掌柜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身子抖个不停。


    他的声音惊醒了清晨的宁静,蒋秀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惊疑未定、睡眠不足的脸。


    万镖头的门也开了,他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眉头紧缩,锐利的眼神扫视着走廊和一脸惊恐的申掌柜。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陈夫妻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老陈问。


    “鬼!你们店里闹鬼!”申掌柜立刻将发泄的矛头对准了老陈,嗓音拔高,带上了哭腔,“我要换房,立刻!马上!”


    “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陈嫂一听“闹鬼”,脸色一沉,双手叉腰就要骂:“放你娘的……什么鬼不鬼的!大清早的胡咧咧什么?肯定是你自己做了亏心……”


    话未说完,就被老陈死死拉住胳膊:“老婆子你少说两句!”


    老陈急得额头冒汗,转头赔着笑,向申掌柜道歉:“申掌柜您消消气,消消气!是不是……梦魇魇着了?这、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放屁!”


    申掌柜激动地唾沫星子直飞:“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就是鬼!穿着白衣服的鬼,浑身湿哒哒的,就站在我床前!”


    “你们这店不干净,有问题!”


    他再次指向杂物间:“对!就是那间屋子,那里面一定有脏东西!”


    蒋秀才推开门走出来,有些迟疑地道:“申掌柜您……您是真的看见了?不会是幻觉吧?”


    “幻觉?你试试看!老子快被吓死了还是幻觉?”申掌柜怒吼。


    万镖头冷哼一声,声音洪亮:“鬼?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刀头上舔血,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申掌柜,你莫不是心里有鬼,自个吓自个呢?”


    “你……你们……”申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陈见气氛紧张,连忙上前打圆场:“万镖头,您少说两句。申掌柜,您受惊了。这样,您要是不嫌弃,就住我那间,我那屋绝对干净!”


    他半推半劝地把申掌柜推到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闹鬼”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雪芽也有些害怕,小声问李令曦:“大人,这里真的有鬼吗?”


    “现在还不好说,静观其变吧。”


    客栈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蒋秀才翻着书卷,但总觉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


    万镖头虽依旧沉稳,但眼中的戒备更深了。


    老陈夫妇更是愁云惨淡,陈嫂骂骂咧咧地收拾着东西,声音小了许多。


    李令曦和雪芽去楼下吃早膳,仿佛没听到喧嚣,泰然自若。


    白天,李令曦和雪芽二人去镇上逛了一圈,买了匹适合雪芽的马,教她骑。


    还买了些食材,借店家的厨房自己做了午饭。


    入夜,又下起了雨,客栈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死寂。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突然从蒋秀才的房里传出,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传来桌椅被撞到的噼啪声, 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嗬……嗬嗬……”隐隐有喘息声, 艰难急促。


    李令曦的灵觉瞬间锁定蒋秀才的房间, 那里依旧充满了浓烈的恐惧气息, 但这一次, 似乎还夹杂着一种窒息感。


    好像听到了一种幽怨悲戚的, 女人的哭声。


    声音极细微,却令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砰!”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惊醒了客栈里的人。


    万镖头冲出自己的房门,他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眼神如鹰一样凌厉。


    老陈夫妇也衣衫不整地跑上楼,脸色煞白。


    “蒋秀才,蒋秀才你怎么了?”


    万镖头一脚踹开蒋秀才虚掩着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油灯翻倒在地,蒋秀才瘫坐在角落,脸色青紫,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上气不接下气:“鬼……鬼压床……有东西、有东西压着我,好重, 好冷……我喘不上气来……”


    “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就在我耳朵边上哭, 好、好冷……”


    万镖头脸色凝重,迅速扫视着屋内,窗户紧闭, 门栓完好。除了蒋秀才自己撞到的桌椅,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


    他又查看了蒋秀才的状况,没有外伤,但皮肤冰凉,心跳十分急促。


    “没有东西进来。”万镖头沉声道,目光看向门外惊疑不定的几人,“莫不是……魇着了?”


    “不是!不是梦魇,真的!”蒋秀才激动地抓住万镖头的胳膊,十分用力,“我醒着,很清醒!我拼命想动,可就是动不了!”


    “那哭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我耳边!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很冰很重,像个冰坨子!”


    回忆起那感觉,蒋秀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紧闭着,挂着铜锁的杂物间。


    “是它……就是那里面的东西……”蒋秀才目光涣散,喃喃道。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客栈里无声蔓延。


    平安客栈,却一点也不平安,反倒成了凶宅鬼店的代名词。


    人心惶惶。


    陈嫂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陈面如死灰,佝偻着背,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李令曦站在自己房门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昨夜,孙掌柜是“看”到了,今夜蒋秀才是“听”到和“感受”到。手段在变化?还是……因人而异?


    雨水断断续续,路上泥泞不好走,李令曦决定再住一天,顺便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


    第三天,客栈的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申掌柜待在老陈的房间,不敢出来。


    蒋秀才也搬到了楼下大堂,裹着被子缩在角落,时不时惊悸一下。


    万镖头依旧住在原来的房间,但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丝毫不敢放松,钢刀就放在手边。


    连陈嫂都沉默了许多,做事轻手轻脚的。


    李令曦和雪芽去从镇上溜了一圈,练习骑马,还买了些当地特色小吃回来。


    雪芽把糗糕和老槐树煎包放在桌上,喊道:“老板,给我们上壶清茶来!”


    两人边吃边说着话,李令曦注意到那个住在柴房的小乞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他小步地挪到老陈面前,把碗轻轻递过去。


    “陈伯伯……喝、喝口水。”


    老陈愣了一下,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睛,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顺,谢谢你啊。”


    这短暂的温情一刻,在客栈压抑的氛围中,并未引起注意,但却被李令曦捕捉到了。


    她弯起唇角,冲小乞丐招招手。


    小乞丐眼含惊讶与茫然,慢慢走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潭水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小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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