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片漆黑,林竹退出堂屋时,脸颊已滚起两团红云,眉眼闪闪躲躲。
他摸了摸进过夜宵的肚子,腹中胀闷,于是停在廊下消食。
立得片刻,面上灼烫渐褪,肚子仍然鼓胀。
他颇为无奈,隔着衣袍揉揉肚子。刚抬眼,便瞧见管事手捧香炉迎面而来。
林竹低声招呼:“管事伯伯。”
管事含笑站定:“我来给将军换点香。”
又道:“你面色通红,莫非身子不适。”
素纱灯笼光晕朦胧,掩不住少年脸颊的红团,跟两团熟透的柿子似的。
林竹支支吾吾,低着声解释:“屋中有些闷,热着了。”
管事笑着叮嘱:“夜里风凉,还是快回屋歇着。”
林竹应声,蹑手蹑脚地回了偏院。
这一宿并不安稳,许是积食缘故,时常腹痛。
他咬牙强忍,挨到将近天明,方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不到两个时辰,林竹就起了。
夜里发过冷汗,缠在身上的布条湿透一片。
他匆匆换下,待晾洗干净,又径直绕去后厨。
林竹在后厨找了个角落,好似未将深夜腹痛一事放在心上。
呼噜完一大碗粥,又抱着两个夯实的大馒头啃。
直到肚子沉沉甸甸,方才赶去院子当差。
管事见他眼下淡青,疑惑问道:“脸色如此差,夜里不曾睡好?”
林竹轻轻摇头。
未将多食腹痛一事道出。
少年眼神飘忽,小声道:“小人晚上做梦,被魇住了。”
管事寻思,到底还是个小孩。
有些小孩夜里就怕鬼怪作祟。
于是宽声安慰:“咱这将军府别的不多,就男人多,阳气厚着呢,别怕。”
林竹“嗯”一声,埋头打理差事。
因针线手艺齐整,又得将军中意,所以缝补将军衣物的活,就落到了林竹手里。
管事取出几件破损衣物交给他,林竹默默接下。
这日天色阴蒙,屋内光线昏淡。
林竹往外摆了张矮凳,单薄的身影坐在廊下,怀里抱一团衣物仔细缝缀。
管事杵在一旁,见此情景,不禁暗自感慨。
林竹入府,满打满算一个月。
不知不觉间,伺候将军的许多差事,竟都叫他一一接手了。
书房伺候,沐浴更衣,补衣熨衣,这些都是普通仆役难以接触到的差事。
只因将军中意,便落到林竹手里。
好在管事并未生气。
毕竟林竹事事妥帖,又温顺懂事,他一个四旬多的人,跟娃娃计较什么。
临近冬月,日头升得晚。
快到正午,起了阳光,院子的石板渐渐泛出一丝温热。
林竹垂首,穿针引线,手腕都酸了。
待将军的衣袍缝补妥当,午时已过。
他欲往堂屋送去,几名轮岗的护卫靠了过来。
萧一也在其中。
萧一朝他招呼,走近了,道:“缝衣裳呐!”
别看他五大三粗,眼睛很尖呢。
“功夫那么好?!”
又搓搓手,嘿嘿笑道:“林竹,能不能帮我也补一补?府中无人擅长针线活,给他们补,没几天就坏了。”
他们每日训练习武,衣裳磨损尤其厉害,有时在武场摔打,摔着摔着,裤子就破了,只能挂着裆继续练…
萧一开口,旁边的护卫跟着附和,央求他帮忙,答应事后请他吃饭。
林竹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
他答应帮众人补衣裳,却并未索要报酬。
秋日衬得少年碧眸清亮,发丝生光。
因为瘦弱,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脾气好得不行。
众护卫都愣了一下,眼睛直直的。
萧一翻了个大白眼,挨个踹了他们一脚。
“别看了!”
又道:“林竹,我们的衣裳老是破,怎能让你白忙活?你还是要点什么吧,否则我们过意不去,要不收钱也行。”
众护卫连忙夹紧嗓门应声,眼巴巴的,非得等一个答案。
林竹微微缩起肩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诸位大哥若去吃酒,给我捎带一些小食就行,像、像桂花糕那样的。”
萧一笑了:“行,过几天出去吃酒给你带。”
林竹忙不迭点头。
一众护卫离开,他慢慢舒了口气,腰杆依旧塌着,抱起衣物往堂屋赶。
越过中庭,来到后院。
只见管事杵在菜圃前头,正对着满地荒芜叹气。
林竹上前,打量满园狼藉。
将军府三道院子十分宽敞,后院特意辟出一块地用来种菜。
眼下的情形,菜苗所剩无几。
管事道:“本指望种些菜蔬,叫将军能在冬日里尝口鲜,结果年年种,年年死一片。”
想在荒凉的边境种活作物,绝非易事。
林竹并不意外。
边城苦寒贫瘠,气候和土壤远不比中原内地。若能种活作物,在此地,足以作为一门稳定的谋生的手段。
他俯身观察,伸手拿起一抔土,仔细捻了捻。
不出片刻,便得结论。
“泥用得不对,太硬了。”
管事闻言凑近:“你懂得打理农事?”
林竹迟疑,轻轻点了下头。
“从前家中种过地,小人跟着父亲学过一二。”
说完,想要偿还恩情的念头,于此刻愈发强烈。
他神色恳切:“管事伯伯,如若信得过小人,不妨将这片菜圃交给小人打理。”
管事思索片刻,十分通快地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这片菜圃就交给你来管。”
林竹长在边境,又随父母种过地,兴许真能将菜地打理好。
二人商量一番,时辰已经不早。
天色更阴,起了风,如同小刀刮着耳朵。
前头的大门传来动静,林竹跟随管事前去迎接接。
远远一望,竟瞧见将军衣袍沾染血迹。
他僵在原地,心底的石头高高悬起。
将军身上怎会有血?!难道受伤了?
管事忙问:“主子,您受伤了?!”
萧远话音未起,萧九自大门跨入。
他摆摆手,率先说道:“不妨事儿,这是别人的血。”
继而问:“老周,后厨可有吃食,我快饿死了。”
管事闻言宽心,连忙去准备吃食。
萧九还没说够,特意绕到林竹面前,继续叨叨。
“时下入秋,好几个游牧部族听了绒人挑唆,集兵在西北边境挑衅滋事。我与将军领了将士出关,今儿截下他们两支人马,收获不小,尤其是那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嘿嘿。”
林竹抬眸,怯怯望着将军的背影。
将军走在前头,“嗯”了声,不知回应谁的。
不管回应何人,听完缘由,林竹总归安了心。
他转去替将军备水和更换的衣物。
水汤送进澡间,林竹手捧换洗的长袍。
将军褪衣入浴,水汽蒸着男人成熟的躯体轮廓。
他下意识垂眸,很快又抬起眉眼。
悄然打量,将军虽未受伤,可左肩处有一道擦过的痕迹,皮肤青紫,清晰可见。
他咬咬唇:“将军,您肩膀有擦伤,我帮您上药。”
萧远微微颔首:“洗完再用药。”
男人墨发散在肩头,沾着水汽往后脑拢去。
林竹半垂眼眸,窥见将军眉心微蹙,便替他轻轻按揉。
男人粗犷俊朗的面容缓缓柔和。
“再给我搓会儿背。”
林竹抿唇,乖乖抓起澡巾,打湿了搓过去。
院子外,萧九隔着门催促:“主子,过来用饭了。”
萧远冷淡道:“送来屋里就行。”
萧九“咦”一声。
他突然停步,手指扣了扣门板。
“主子,要人来伺候吗?”想起管事还在大厅,不由搓搓手:“不行的话交由我来。”
军营中的将士经常露天冲澡,互相擦背搓泥很正常。
萧远皱眉:“不必。”
萧九:“为啥,我力气大,搓得干净。”
萧远沉默片刻,才道:“粗手粗脚的,不用你动手。”
萧九一脸扭曲。
边塞儿郎哪个不是皮糙肉厚的?力气大咋的,又搓不坏。
没等萧九理明白,肚子咕噜一声,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摆摆手,几步并作一步赶去前厅用饭。
说话的功夫,林竹把男人的胸和背搓得干干净净。
他目不斜视,将澡巾挂在浴桶边缘,又拿起一罐外伤药膏,手心搓化一团,均匀往男人擦伤的地方涂抹。
“将军可还有吩咐?”
萧远好半晌没出声,下颌绷紧。
过了会,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头,淡淡道:“没有了,你…先下去吧。”
林竹轻手轻脚退出,外头冷风一吹,耳朵凉了大半热度。
他揉了揉耳垂,定下心后,惦记着用饭的时间,快步走了。
因着匆忙,林竹未做他想。
也因此没发现将军方才的异样。
*
萧远莫名走神。
不过搓一顿背。
还没搓完就石更了。
男人自浴桶站起,瞥着胯,揉了揉眉宇。
更换衣物,袍子底下依然鼓鼓囊囊。
军营忙碌太久,偶尔得闲,身体难免不受控制。
也可能真的憋了太久,才会如此。
正常现象。
萧远如此想着,未生一丝尴尬或者大惊小怪。
只是……方才不想让林竹瞧见。
如若瞧见,怕是又像只兔子跳着躲开。
他不想让对方躲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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