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怔。
林竹不知作何回应。
如此直白的言辞,实在羞于启齿。
他像根木头杵着不动,眼睫毛飞速颤抖。
房中多了几分隐秘而微妙气氛。
不必林竹开口,萧远清了清嗓子:“方才的话不用当真。”
此举若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已然冒犯。退一步想,即便林竹是个男子……
萧远移开目光。
总归是自己唐突,一时说了不该说的话。
于是放缓语气:“天色不早,先回去休息吧。”
林竹呐呐,红着耳朵点头。
“小人先行告退,将军也早点歇息。”
他几乎落荒而逃。
少年腿脚都在打颤,却恨不得像只兔子一样,赶紧蹦着跑着离开。
翌日,林竹又服一剂汤药,身子已无大碍。
他跟着管事去干活。
时下秋季,耕收后囤粮。
府内圈出一大片栅栏养殖家禽,运回几车时蔬瓜果。
边城冬季漫长,蔬菜需一部分窖藏,另一部分腌制储存,以备过冬食用。
林竹抱着比他肚子还大的瓜往地窖搬运,没几趟便气喘吁吁。
少年颊边红彤彤的,好似两个熟透的柿子。
他扶墙休息,瞥见同样拎着大瓜的管事。
对方毫不费力,健步如飞,不禁流露羡慕之色。
管事笑呵呵的,眼神里带着慈爱。
“累便歇歇,还有别人帮忙,不着急啊。”
林竹身子刚愈,便急着干活。
他性子虽然温和安静,有些时候却充满韧性,跟头小牛似的,劝不住。
管事便不劝,适当分派点轻巧的活。
既不让人累着,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过了傍晚,天色已经阴下,林竹抱起晾干的衣物往屋内收。
隐隐的,听到门房通报的声音,赶忙从大堂迎出来。
瞥见将军身影,旁边还跟着萧九。
他眉眼微微一亮:“将军。”
转头朝萧九很浅地笑了笑:“萧司马。”
萧远一顿,淡淡侧目,往萧九方向扫去。
萧九被将军莫名打量,不明所以。
随即面朝林竹,露出白牙。
“一段日子不见,你长得好像不一样了啊!”
林竹疑惑:“啊?”
萧九脸红心跳的,结巴道:“脸更白了,目光有神,气色也好了许多。”
林竹双手捏着衣角,不知作何表情。
萧远沉声:“先去用饭,吃完还有要事商议。”
萧九应是,偷偷冲林竹挤眉弄眼的。
萧远面色沉了沉:“萧九。”
后者立刻扬声:“在!”
“还不走?”
萧九从林竹身旁溜走,不敢再多言。
饭食过后,将军进了书房议事,林竹跟着管事去备热水和衣物。
他把换洗的衣物送进堂屋,跨过门槛,眼睛蓦然放大。
不由偏过脸,心里惴惴地。
屋内备了浴桶和热水,将军议完会直接入内。
男人此时站在浴桶边,赤着半身,侧对他解开腰封。
林竹进退两难,嗫嚅道:“将军,小人把衣物挂在架子上了。”
又将浴巾和皂角捧起,放近了,没敢抬头。
二人靠得极近,林竹嗅到将军身上温热强悍的气息。
带着风沙的味道,还有一点清凉微苦的柏木味。
萧远倚着浴桶,手臂搭在边沿,脖颈往后仰。
他突然吩咐:“帮我擦背。”
林竹垂眸,腰身弯得极低,拿起皂角和澡巾。
他目不斜视,先帮男人后背打皂角,打了一圈又一圈,再用澡巾裹手,沿着结实的肩背搓洗。
桶内热气氤氲,蒸得他脸都红了,鼻尖流着水珠,忍不住舔了一下。
低沉粗粝的声音响起:“用点力气。”
林竹结结巴巴“噢”一声,加大搓洗的力度。
渐渐的,全神贯注,力气都集中在手腕,认真帮将军搓背。
将军的背宽阔坚实,每一处线条硬朗有力。
林竹搓着搓着,特意避开疤痕的位置,对待旧痕,亦是轻揉慢洗。
过程,不知不觉靠得很近。
他几乎贴在木桶边缘,衣襟浸在水汽里,洇湿一片。
萧远闭目养神,无声寂静中,喉结轻滚,肌肉微微绷起,紧了紧指节。
搓在身上的手并不细腻滑嫩,相反,有些粗糙,指尖带着茧子。
但他在西北驻边多年,吃惯风沙,皮肤练得又糙又厚。
少年指尖的茧子恰到好处地擦过肩膀,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软,滑过肩背,带起一阵奇异的触觉。
这种触感陌生,他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身体骤然紧绷,同时,又隐约痛快。
萧远蓦然睁眼,隔着水汽,直直往林竹脸上瞧去。
室内原只有柏木燃烧的味道和皂角的味道,如今却多了一丝清淡细腻的甜,若有若无,始终萦绕鼻端。
这味道……
又来了。
的确是林竹身上独有的。
方才在书房嗅到过,并非错觉。
他凝神,目光深邃。
水雾模糊视野。
但见林竹前襟微湿,脖颈白皙如玉,水珠从锁骨边缘滑下,没入起伏的衣衫里。
这道目光如有实质。
林竹心头一跳,于氤氲水雾中抬头。
他松了手:“将军,可是太用力?”
萧远摇头。
“做得很好。”
又道:“更衣吧。”
林竹如蒙赦令,转身想退到屏风后。
萧远却道:“去哪。”
林竹呆住。
眼前男人自水里站起,浑身无一丝赘余,如同雕刻斧凿而成。
腹下更是惊人,雨露中的丛林,墨色脉络,苍劲蓬勃,堪比天柱。
他顿时面红耳烫。
萧远:“帮我穿衣。”
平时,萧远有管事在旁边伺候,譬如递衣整理衣物之类。
可如这般,事无巨细地擦身穿衣却是没有。
他一向不使唤旁人,毕竟有手有脚。
偏偏在此刻……
淡淡香甜的气味夹在湿润的水汽里,他好像被股细腻清淡的甜味魇住,要对方伺候自己擦身更衣。
林竹……自然不会拒绝。
僵硬拿起干布,默默替将军擦身。
干布转到正面,眼睛始终斜斜避开,往健硕的胸膛擦了擦。
就要往下时,蓦然止住。
少年声若蚊蝇:“将军,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萧远面无一丝波澜:“都是男儿,怕什么。”
大掌裹着干布覆盖,随意揉了揉,接着拿起合裆裤。
系上裤带,两条手臂舒展,穿上林竹高高举起的内衫。
瞥见缝补痕迹,低声询问:“衣物是你缝补?”
林竹嗯了声,忐忑道:“小人手艺有些生疏。”
萧远颔首:“比管事缝得好。”
这府内都是男儿,并无女眷。
素日里,府内浆洗缝补的活都由男人做,缝补需要手巧,一帮大老粗缝得歪歪扭扭。
林竹低声:“只是微不足道的活,让将军见笑。”
观他谨慎卑怯,总否认自己,萧远蹙眉,沉着声,压下几分无可奈何。
“做得很好。”
怕林竹又要垂眉谢恩,萧远打断:“先回房。”
林竹乖乖跟上。
二人走出浴间,迎着寒风,颊边的热汗陆续消散。
管事已在小厅备了夜宵。
夜宵清淡,碟子里码着山药糕。糕体缀些淡淡的桂花蜜,除此外还有两壶茶。
一壶清茶,一壶牛乳茶。
萧远径直拿起清茶,夹了块山药糕入口。
侧边,林竹规规矩矩端坐,眼神却瞄向瓷碟里的吃食。
萧远似笑非笑,重新夹起一块山药糕,递过去。
林竹忙推辞:“不,不合规矩。”
萧远没废话,筷子再次递了递,跟在兔子面前吊胡萝卜似的。
“吃。”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落在林竹耳中犹如军令。
他张嘴,唇瓣轻轻含着糕,衔在齿间慢慢咀嚼。
淡淡的桂花蜜甜而清爽,山药泥软糯绵密,入口即化。
吃完一块,又夹来一块。
林竹窘迫,嘴巴却啃得津津有味。
两块下腹,胃口起来,胆子也慢慢大了不少。
他拿起筷子,轻声恳求。
“小人自己来…”
萧停下动作。
林竹吃得慢,小口小口啃,动作秀气斯文。
萧远看着,推过去一壶茶。
“这壶牛乳茶给你的,尝尝。”
林竹怔住。
有了前不久的经历,怕将军再灌他,急忙倒了一小盏。
轻啜几口,眼睛瞬间弯弯的。
他小心将牛乳茶推到萧远面前。
“将军,您也尝尝。”
萧远:“不好喝?”
林竹解释:“小人觉得好喝,才让您尝尝。”
他言辞笨拙:“小人喝几口,心里突然就亮堂了,很舒坦,所以您喝喝看。”
林竹发现了,将军近来似有心事,每每从书房出来,神色都挂着几分压抑。
他不敢多问,只希望将军能舒心一些。
萧远不嗜甜,平日里不是喝苦茶,就是喝清水。
但此刻,少年的眉眼在烛火里亮莹莹的,像一泉碧波,荡漾着涟漪落进心内。
他低头,一口将杯牛乳茶送进嘴里。
温温热热的,丝丝浅淡绵甜,顺着喉咙滑进腹中。
没曾想,甜茶还挺好喝。
不过牛乳茶的气味,跟林竹身上的味道还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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