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城的秋夜凉气深重,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老早就歇下了。
林竹躺了好久,翻来翻去,最后坐直身子,从被褥里探出脑袋。
四下黑漆,一束月色幽淡,隔着窗纸打在床尾。
他手支下巴,眼神放空。
白日在演武场所见光景,此刻犹如潮水浮上心头。
男儿俊挺强壮的身躯,充满力量和阳刚的线条……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腰腹。
薄薄的,皮很软,浑身瘦巴巴,摸过去只有骨头。
准备往上探去,突然受惊一般。
他迅速缩起手指,避开衣下缠着布的位置。
胸/脯缠得太紧,勒得难以透气。
即便如此,林竹还是不肯取下缠布,日夜裹着,要将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凉气浸着骨头,林竹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
那块布缠得太紧,勒得他透不过气。
迟疑再三,只好稍微松开。
这天林竹起得晚。
微光漏进窗缝,被褥还堆在身上。
他挣扎着坐起,下一瞬,又直挺挺倒回去,被褥重新砸回脸面。
林竹头目昏沉,四肢无力,眼瞳是涣散的。
半晌,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手心搭着额头。
触手滚烫,虚汗出了一身,浸湿寝衣。
他摇摇头强撑下地,连袜子都穿错一只。
待胡乱收拾一番,裹得严严实实出了偏院。
耳房内,里头坐着值完夜班的一众护卫。
林竹头重脚轻,脚步虚浮地绕过人群,连招呼都没应。
贴着锅边抓起四块杂粮面饼,又打了一大碗红薯粥。随即,寻了处偏院墙角,挨着石头坐下。
头脑愈发沉重,他浑然不觉似的,将食物往肚子里塞,挤得喉咙满满当当。
另一边,萧远五更天快过时进了书房,天色擦亮才出来。
途经西角偏院,隐隐传出呕吐动静。
他转头侧目,停在月洞门外。
天色微明,只一眼,就分辨出那抹身影。
林竹低着头,面前散着半块杂粮饼,大海碗已经见底。
他肩骨耸起,扶着石头支撑。没一会,嘴里不住干呕,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呕完,扶着石头的手微微松开,竟又抓起剩下的半块粗粮饼,囫囵吞咽。
林竹啃完饼,抱着海碗站了起来。
他没多停留,步履蹒跚地匆忙离去。
萧远眉头直皱,原地站了一会才走。
*
院子里,管事和萧一抬着大瓦缸。
二人刚入堂屋,视野一顿,定格出迎面走来的少年身上。
萧一打量天色,寻思着,林竹往常很早就当差了,为何今日迟到许久。
少年步履笨重,走起来摇摇晃晃。
管事顿觉蹊跷,一把撂下大瓦缸,快步上前查看。
林竹两边脸颊红扑扑,眼神透着迷茫。
管事抬手探去。
触手的额头十分滚烫,还发着汗。
他立刻道:“萧一,把大夫请来。”
被使唤的人没多问,放下大瓦缸匆匆出府。
林竹迷迷糊糊,声音从鼻音里传出,闷闷的。
“管事伯伯,小人没事,睡一觉就能好的,不用麻烦大夫…”
管事摇摇头:“这可不能拖。”
林竹欲言又止,管事话锋一转,说道:“身子养不好,如何伺候将军啊?”
此话直戳林竹心坎,微微张合的嘴唇立刻闭上了。
是呀,生病的话干不了活,而且他担心会把病气传给别人。
他忍着身上的难耐,温顺应道:“小人这就看大夫。”
管事准了他一天假,带他回偏院歇息。
不久,大夫赶来。
给林竹问诊过后,说是体质虚弱,根基不牢。秋夜风寒侵/入体内,这才生起热症。
于是开了几剂汤药,又给他检查腿脚。
左腿旧伤基本愈合,往后跑跳不成问题。
萧一松了口气:“还好没落下残症。”
林竹垂眸,不见得多高兴,眼睫垂下一片暗影。
“有劳大夫了。”
他心内焦灼,不愿生病。
从前颠沛流离,多苦多难都没倒过。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一点风寒都能让他狼狈难堪。
萧一拍拍他的肩膀:“病好以后就跟着我们习武,把身子练壮实了就不会生病。”
林竹下意识往后缩,整个人窝进被褥。
“多,多谢萧大哥。”
管事瞪眼:“人病着呢,你那手劲不知轻重,别把人拍坏了。”
萧一哈哈大笑。
林竹烧得昏沉,此时也忍不住抿嘴浅笑。
“管事,小人不会被拍坏的。”
见他起了热症还有心思玩笑,管事稍微宽心。
林竹服过汤药,药力起效后便窝在床上昏昏睡着。
中午醒过一次,烧退了,身上清爽许多,手脚也有了力气。
他将汗湿的衣裳换下,坐在床沿醒会神,没多久又窝回去睡着。
觉时不怎么安稳,半梦半醒,总想着快点好转。
若一觉病好,晚上还能伺候将军的日常琐事。
*
被惦记的萧远傍晚前就回了府邸。
余光沿回廊扫过,时常立在廊下的少年不见踪影。
他擦了手,接过管事递上的热茶。
目光疑问:人呢。
管事主动汇报:“林竹今日起了热症,请过大夫诊治,已经让他回屋歇着。”
萧远“嗯”一声,
继而说道:“严重吗。”
管事:“大夫说已无大碍,他身子骨弱,平时好生养着便可痊愈。”
萧远:“可看过腿脚。”
管事:“看过,都好了,没落下病根。”
主仆一问一答,等饭菜送进堂屋后,方才结束对话。
用过饭,气温转寒,夜色如墨。
偌大的将军府萧冷寂静。
林竹的房屋亮起烛火,睡了整日,又服过两剂药,身子松快许多。
墙外初更声敲响,他披衣而坐,立在床帏后头添加衣物。
尤其把缠布重新换了一条。
原来的在发热时已经汗透,湿津津的,又湿又软。
即便是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东西,他都不敢多看。
时辰尚早,将军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军务,若赶过去还能伺候一会。
林竹将换下的缠布卷起来收好,匆匆出了房门。
少年的身影穿过回廊,发丝在秋夜的凉风下飘起。
书房是重地,未经将军宣召不得擅入。
林竹像只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候在门外的廊柱后边。
夜里起风,他揣起手收入袖子,安安静静地,只等将军吩咐。
秋风吹动灯笼坠下的纱幔,萧远侧目,只一眼,就看到廊柱后边的身影。
他不假思索开口:“进来。”
林竹一直支着耳朵呢,听到声音,连忙跨进门槛。
开口时鼻音还没消,闷乎乎的。
“回将军,小人在。”
萧远稍作打量。
林竹身子刚愈,面色在烛光下淡淡苍白,好在眉眼水亮,精神还不错。
“外头风大,今日你既病着,就不必过来当差了。”
林竹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小人已经好了。”
为证明自己无碍,他主动上前,拿起茶盏接了杯热水,双手捧到书案跟前。
“将军,喝水润嗓子。”
少年眼眸如同水里的青草,浅浅碧色,轻轻波荡,很难让人拒绝。
粗大的喉结滑动几下。
萧远并不渴,仍举起茶盏,将热水饮得干净。
喝完水,继续写信。
期间管事来了一趟,萧远把写好的信和一面令牌交给对方。
等人出去,心中有些烦闷,重新铺开素纸,提笔落字。
墨水下得快。
林竹默默拿起砚台,动作极轻地研起墨汁。
书房悄无声息,炉子里的柏木香缭绕氤开。
除去柏木味道,空气中还透着股淡淡的香。
闻着微甜,又带着轻柔滑润的细腻,像乳/香味,夹在柏木香里,若有若无地钻进五脏六腑。
萧远何其敏锐,当即抬目。
这股气息并非从铜炉里飘出来的,而是……
余光细微落在林竹身上。
身量清瘦,骨架单薄,裹着棉衣也显得弱不禁风,静静立在书案右侧。
对比起萧远,林竹并不高,垂着脑袋到他肩头。
少年低眉敛眸,睫毛纤长卷翘,抿着唇,视线落在砚台上。
林竹专注研磨,浑然不觉萧远看他,露出的一小截瘦白手腕转啊转。
萧远移开目光,咽了咽喉咙。
“将军,墨好了。”
萧远回神:“嗯,”
随口一问:“你会这些?”
林竹研磨的动作并不笨拙。
少年低声道:“略知一二,从前…当奴人时也伺候过的。”
说完,眼神发虚,不敢多言。
两鬓碎发垂落,遮住他发烫的耳尖。
萧远未曾追问,“嗯”了声。
林竹好不安的,心里打着小鼓,七上八下。
他并不想欺瞒将军,可……
萧远的目光再度扫过来。
少年的脑袋越发低了。
后颈白皙,从墨绿色的领子露出,烛火映照,如同一节莹润白玉。
他不自在地蜷起指尖,别了别落在肩膀的头发。
萧远不看林竹了。
再看,怕是没有地缝让他藏进去。
静谧之中,砚石一点一点转动。
萧远静不下心,端正的字迹变成狂草。
再度停笔,目光落在林竹握着砚石的指尖。
他静默半晌,突然说道:“你的耳朵,很容易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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