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至,风一阵阵的。
月色如水,大漠茫茫,似一片银灰沙海,连绵起伏。
林竹浑身酸痛,仍始终咬牙,一声不吭地坐在马背上。
天彻底黑时,眼前这名叫做萧九的将士勒转马头,驱马奔向绿洲。
不过一个时辰,绿洲变成另一番样子。
满地尸首已被清理干净,夜风吹扬,卷走血腥气息。
若非林竹亲身经历,很难相信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他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就见萧九跃下战马,朝那道挺拔伟岸的身影走去。
“头儿,今夜可在此地宿营?”
萧远“嗯”一声。
又道:“立刻带人清点,明日一早启程回城。”
萧九当即领命,安派人手各司其职。
林竹匆匆瞥去,又迅速收回视线。
此刻,他握着辔头,僵在马背上,心神惶惶。
欲下马,可这战马比起寻常的马匹还要高大,而且林竹不通骑术。
为难之际,萧远忽然回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见状,林竹忙不迭垂眸,忐忑惴惴。
他轻咬后牙,最终心一横,不管不顾地翻身下马。
奈何腿脚不听使唤,最终没能站稳,砰地一下,直直栽倒。
脚下虽然都是软沙,可林竹浑身伤,又遭受不小惊吓。
这一摔,整个人陷进沙子里,眼前发黑,胸口又闷又痛。
他躺在沙地动弹不得,流沙没过胸口,压得缓不过气。
恍惚片刻,胳膊紧了紧,一只宽大手掌扣了过来。
来人将他凌空提起,又安置在篝火边。
好一会,林竹艰难睁眼,总算从短暂的昏厥中清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蓦地撞上一双幽沉眼睛。
是萧远。
刚才把他拉起来的人,是萧将军……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思绪。
开口的并非萧远,而是旁边的萧九。
萧九撂下烤饼,扶他慢慢坐起。
“你受了很多伤,脸都肿了。”
林竹下意识摸向脸颊,不禁“嘶”一声。
这都是被商队头领打的。
此时他整张脸肿胀充血,疼痛无比,说话都不利索。
尝试动了动脖子,缓慢转过视线,定格在远处的火堆。
火光附近围坐一群救下来的奴隶。
他艰难开口:“奴…原是…与他们…一起的……”
萧九脱口而出:“为什么只打你?”
林竹攥紧膝盖,不发一语。
萧九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
随即懊恼地挠头,目光投向将军。
求助的信号十分明显。
将军没理会,手一抬,丢了个药瓶过来。
萧九连忙接住,笑眯眯的,转头把药瓶塞到林竹手里。
“这是治疗外伤的金创药,快吃吧。”
说着,又给他塞了一个水囊,大半块烤热的杂粮面饼。
林竹捧着水囊和面饼,呆呆的。
萧九催促:“快吃,凉了饼就硬了。”
林竹“嗯”一声,张嘴就咬。
将士携带的面饼很大块,只一半的量,都比林竹脸大。
他起初吃得慢,待食物入口,顾不上嘴巴有伤,连嚼碎都省了,囫囵吞咽,恨不得一口气吞完。
萧九被他的吃法吓一跳:“慢点吃,当心噎到。”
又指了指水囊:“先喝口水。”
林竹点点头,就着水吞咽,那么大的饼不久就吃完了。
他抹抹嘴,摸着肚子。
里头好似空空的,还是饿。
眼前突然又多了大半张饼。
……将军给的。
林竹迟疑,没敢接。
萧远道:“吃吧。”
林竹本想推拒,可肚子咕噜直响,嗓子也在冒酸水。
长久挨饿,胃里早就空得厉害。
进了些食,便停不下来,只想继续吃,填满空虚的肚腹。
他局促不已,双手捧过饼子。
怯怯看了眼将军,低着头,慢慢啃起来。
半晌,手心又空了。
他擦去嘴边的碎屑,连同饼屑都吃得干干净净。
末了,打量将军神色,对方合眼盘坐,并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林竹松了口气。
“多谢将军…”
又转过身,与萧九道谢。
萧九支着下巴,努努嘴:“还要吗?”
林竹下意识摆手,动作一顿,摇头说道:“……不用了。”
萧九:“将军已命人查清楚情况,这支商队常在边陲走私贩奴,按燕国的律例,属大罪,要抄家的。”
又道:“等明日进城,你们就能脱去奴籍,此后安全,可以回家了。”
萧九话刚落,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询问:“你的家可在冀州?”
这样问起,也是有原因的。
林竹的模样,虽符合燕州江南人的特点,却生了一双浅碧色眼睛。
在边境地区,异瞳多为域外游牧部族。
这几年,燕州商队与边境各部往来频繁,私下商贸亦不在少数,所以,常有境外部族和燕国人通婚。
这群人生下的后代中,有的人眼睛或头发是异色的。
林竹怔忡,轻微摇头。
“家中发生变故,只剩奴一人了。”
萧九张张嘴,心有不忍,最终只能叹气。
瞥见将军双目低垂,眉锋微锁,萧九连忙转移话音。
“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林竹轻轻点头。
等萧九走到另一边躺下,林竹往身后的石头靠去,闭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他只觉浑浑噩噩,周身冰冷。
隐约中,厮杀声此起彼伏,天地间好似被红色笼罩,到处弥漫着血腥和支离破碎的尸首。
林竹拧紧眉头,半睡半醒。
随后,忍着腹部的绞痛,勉强翻了个姿势。
少年蜷起膝盖,嘴唇不住哆嗦,两条胳膊环在腰间。
萧九听到动静,睁眼转头。
快要入秋,大漠里昼热夜冷。
商队在此地搭的帐篷早就烧没了,少了遮风的地方,虽然有篝火,可林竹身子虚弱,哪里禁得住这股寒意。
看着自己身上外袍,犹豫半息,正要起身脱下,却见有人先他一步。
他跟个哑巴似的张大嘴巴,甚至揉了揉眼睛。
……竟是将军。
萧远解下玄色披风,几步停在林竹面前。
随即,展开披风,自林竹肩膀搭落,从头到脚将人裹住。
盖好披风,萧远几步走远。
他到别处篝火旁,将值守的将士换下,自己则盘坐在沙地,默默闭目,全程不发一语。
萧九又看了一眼林竹的方向,重新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地躺好。
将军不说,他只当自己是个瞎子,眼盲心盲的,什么都没看到!
*
翌日清早,天色擦黑,宿在绿洲的将士熄灭火堆。
林竹跟着响动起身,刚睁眼,瞧见身上多了件宽大披风。
质地厚实,染着很淡的清苦气息,还有大漠砂砾的味道。
披风领口绣暗金滚边虎纹,不是普通人能穿的,只一眼,便知它主人的地位不凡。
林竹默然无言。
随即抖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天色灰亮,他远远望着那道伟岸身躯,不知该不该找机会把披风还回去。
或者托萧九送过去也行。
没等他找上萧九,队伍开始出发。
越过绿洲和戈壁,日头渐高,晒得沙子发烫,热浪熏人。
几十个奴隶由于身体虚弱,行路十分缓慢。
萧远目视片刻,挥手下令,吩咐将士各带一人骑马赶路。
林竹昨夜虽然服过药,但伤势过重,疼痛未消,步行艰难无比。
他落在人群最后头,等别人都上了马,抬头四顾,就剩他一个落单的。
此时,只有萧远和萧九的马背是空的。
总不可能让将军骑马带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竹默默垂眸,犹豫再三,走到萧九面前。
“有劳军爷了…”
萧九摸摸鼻子,瞥见将军神色如常,这才点点头,伸手扶着林竹上马。
一路安静无声,铁骑踏过沙漠,痕迹很快消失。
将到正午,总算进入朔城。
朔城是冀州第一重镇,虽有萧远坐镇守护,但因边境连年征战,城内与京畿相比并不繁荣,人烟稍显稀落。
战马在一处城墙旧迹停下。
萧九拍拍手,将奴隶聚在一起。
“过去你们迫于形势为奴,昨日我等随将军剿匪,已经把你们的奴契销毁。从今往后,大家便是自由身,各自回家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喜。
他们突然跪下,朝为首的那道背影叩首谢恩。
萧远面色一贯冷峻,并无言语。
萧九又催促几声,这些人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流着泪,沿不同方向各自离开。
待人群散尽,林竹仍旧缩在角落。
他怔怔停立,眼神虚无缥缈,落在空荡荡的地砖上,盯着缝隙间的青苔。
萧九走到他面前:“林竹,你打算去哪里。”
林竹抬眸,眼睫闪了闪,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嘴嚅动了一下,喉咙干涩,难以出声。
直至此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恢复了自由身。
“我……”
话到嘴边,又下意识低头。
看清楚搭在臂弯里的披风后,他如梦初醒,默默攥紧披风一角,重新抬起头。
林竹绕过萧九,步子虚浮。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萧远面前。
正午的日头明亮,旧城墙泛出些许光泽。
墙边,立着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林竹脖子隐隐酸胀。
眼前的男人格外英武挺拔,他需要抬头仰视,才勉强看到将军的下颌。
他费力抬起胳膊,高高举起披风,嘴唇翕动,艰涩而沙哑。
“……多谢将军。”
萧远接过披风,微微颔首。
林竹盯着空落落的手心,肩膀瑟缩。
他后退几步,双膝忽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缓缓站起,扶着墙根,一瘸一拐离去。
萧远立在原地。
不过须臾,视线转了方向,目光沉了沉。
男人大步上前,长手一伸,将往后仰倒的少年揽入怀里。
萧九正要上马,见状,吓一大跳。
赶忙跑来:“将军,他怎么晕啦?”
萧远低头,打量怀里的身子。
轻飘飘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粗粝的掌心覆在林竹额头。
脸也小得可怜,半个巴掌几乎就能盖住。
“发烧了。”
林竹整张脸都是烫的,鼻息急促,显然烧得厉害。
萧九紧张道:“这可怎么办?”
萧远没说话,也没把人扔掉。
他抱着林竹翻身上马。
“回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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