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光不再是从前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被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打磨过的柔光。
那是被千锤百炼之后还得爬起来继续干的勇气。
靳晚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野餐篮子放在毯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食盒,是她今天早上在洋楼的厨房里亲手做的桂花糕,借了柳姨的烤箱,烤得有点焦,但桂花的香气还是实实在在的。
“尝尝。”她拈起一块送到秦熹嘴边。
秦熹张嘴接了,嚼了嚼,说甜了。
靳晚照瞪她一眼说桂花糕本来就是甜的。
秦熹说我记得你以前做的都不放糖,靳晚照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是民国十八年的冬天,在丰城的时候,她刚进马家,做了桂花糕送到秦熹院子里,秦熹被塞了一嘴,甜得直皱眉头。那时候她满心都是算计,连放多少糖都是算过的,生怕太甜了显得刻意,不够甜又怕秦熹不喜欢。现在她想放多少糖就放多少糖,因为她不用再算计了。
她把头靠在秦熹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海平线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天空和海面之间泼了一盆金粉。
海鸥在桅杆之间滑翔,翅膀被夕阳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码头上收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说有笑,谁也不知道这几个站在草坡上眺望远方的女人刚刚经历过什么。
紫藤花架下,秦舒正扶着毯子边缘试着自己站起来,摔倒了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兰兰在旁边给他鼓掌,思成和廷辉一人一边伸出胳膊护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这只生在土匪窝里、被爹娘的命换出来、又辗转千里趴在货运火车的大豆麻袋上来到北平的小雏鸟,正在这些已血脉相连的人们环绕下,迈出他人生中最稚嫩的步伐。
而在离紫藤花架不远处,靳晚照转过身,逆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朝秦熹伸出手来:
“姐姐,回家吃饭了。”她笑着说。
秦熹抱着孩子站起来,朝她走去。
身后是大海,面前是家。
第41章 暗流生
谁也没想到,三十六伙计中最先在新的土壤上生根发芽的竟然是汪庆,一个驻扎在天津码头上协调收发货物的小伙计。
他平时话不多,更多的就是一张笑眯眯的白净面容,没错,这小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好看,面容白净,身材匀称,眼睛里有活儿,手巧勤快,最特别的是干净,一条白毛巾搭在脖子上总是洗得跟新的似的,看不出一点黄渍汗迹。
在大家都忙着奔外面张罗生意的时候,汪庆就在码头上稳稳当当的守着,保证马记的粮食一粒不丢,货物一件不少,这份不骄不躁的稳妥就入了码头老大郑爷的眼。
郑爷的掌上明珠三凤是个敞亮的姑娘,一眼就看中了笑眯眯的汪庆。不出半年,婚礼就定下来了,就在天津办,三凤娘家亲戚遍布天津港口,要是一个一个都请到北平来,火车都得包一列。
秦熹拍板都听三凤的,就在天津办,把景泰胡同这边的人都带去天津帮衬。
婚礼地点选在海河边一家老字号的酒楼,上下两层全包了。
三凤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从二楼腾腾的走下来,满堂的喧哗都安静了一瞬。她不是那种纤细白皙的闺秀,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胳膊结实,笑起来声音洪亮,走路带风,把红盖头自己掀了一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找人,嘴里嚷嚷着:“汪庆呢?汪庆你给我上来。”
汪庆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嘴巴张着,眼睛直愣愣的,少见的发呆。
靳夕照坐在秦熹旁边,凑过去耳语:“你看汪庆那表情,像不像当年雪团第一次见到红烧肉?”秦熹正喝茶,差点呛着,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在桌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示意她正经点。
拜堂的时候汪庆跪得端端正正,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三凤还响。
码头工人总把头郑爷,膀大腰圆,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早就看中汪庆这小子了,眼睛亮、干净、又是跟着正经东家做事的,比码头上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三凤自己也愿意,两人处了大半年,汪庆每回来天津都记得给她带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时候是北平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把牛角梳子,有一次甚至是一盆花,只说是在北平的花市上看见这盆月季开得好,卖花的说叫品种叫“凤起”,觉得跟她名字配,就一路抱着坐火车抱到了天津。
宴席开席后,秦熹端着酒杯站起来敬酒:“今天是汪庆娶媳妇,是咱们在这生根发芽的开端,以后你们一个个的都会娶媳妇,生孩子,咱们总会越来越兴旺!”
“东家,我排第二!”调皮的于小满现在数落了,跟个皮猴儿似的,只见他装作发愁的样子道:“可是我娶谁呢?三凤嫂子,给我介绍个天津姑娘把,求你了!”看他故作烦恼,朝着三凤作揖的样子,满堂哄笑,可别说,席间真有几户人家把眼睛放在了这批外来的伙计身上,凭什么?就凭人家都有赚钱撑门户的本事,媳妇进门就当家,没有婆婆压着!
何叔按下于小满,傅掌柜摸了摸袖口里面藏着的红头绳,只有谢小山认真的考虑了于小满的玩笑话,是不是备点好礼求三凤给介绍个好姑娘,成了亲才有理由好把老谢掌柜从丰城接出来……
一旁的小段管事已经马褂换西装,心里盘算着要是能娶个洋婆娘,是不是就能跟着学学洋文了……
几位年长的掌柜管事轮流上去讲话,无非是夸汪庆能干、夸三凤眼光好、祝新人白头偕老。
大家一边鼓掌一边起哄,秦熹少见的满脸笑意,夕照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秦熹没有多喝,端着酒杯只是沾了沾唇,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汪庆的婚礼是三十六伙计里第一个在关内成家的,这桩婚事的意义比一顿酒席深远得多。
柳姨坐在女眷席上首,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地晃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角落,陈雪正站在那里跟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说话。看装扮那年轻人更像是个帮工,身量中等偏瘦,但肩宽臂长,面相看着老实,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短褂,袖口磨得发白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仿佛码头的工人。
他微微躬着腰跟陈雪说话,姿势恭敬而亲昵,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雪,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的光。
陈雪低着头听他说了几句,然后抿着嘴笑了一下,那是柳姨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对主顾的客气,不是对家人的温和,而是一种年轻女人才有的、被人珍视时才会流露的羞涩。
柳姨把酒杯放下来,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那个年轻人,他的站姿太正了,肩膀绷得太紧了,跟那些从丰城出来在码头扛活的东北老乡完全不一样。
那些老乡累了就往墙根一蹲,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笑的时候嘴能咧到耳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爱咋咋地”的粗犷。而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每说一句话之前都有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不是嘴笨,那是在脑子里先过一遍。
一个在码头上卖苦力的人,说话之前先过脑子,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他对陈雪的每个细微反应都踩得极准,该笑的时候笑,该叹气的时候叹气,偶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自己的“苦处”,分寸拿捏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柳姨没有再往下看,她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这件事收进心里,准备回了北平跟靳夕照说。
陈雪不是她的女儿,但在这个由不同姓氏拼凑起来的家里,陈雪是负责给每个人盛饭的人。每天晚饭,陈雪总是最后一个坐下来,先给马老太太和柳姨盛汤,给三个孩子夹菜,给秦熹和靳夕照添饭。她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所有人碗里的饭都是她盛的。
谁要动这个盛饭的人,就是动这张饭桌上所有的人。
回北平后没几天,柳姨拎着一瓶干外甥送的意大利红酒,像是串门一般溜达进了西跨院,在靳夕照的书房里把那天婚礼上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
靳夕照听完把手里正翻看的账本轻轻合上,柳姨看人极少出错,最擅长的就是分辨真心和假意。既然柳姨说那年轻人不对劲,那十有八九就是不对劲。
三天后的夜里靳夕照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散开慢慢地梳着,秦熹靠在床头擦枪,桌上放着两只红酒杯,受柳姨的影响,夕照也越来越喜欢喝红酒了,酸涩中带着无穷的回味。
秦熹把秦三爷留下的勃朗宁收了起来,说将来留给秦舒,是分念想,而手里这把银色小手枪是当年马玉翠给她的,一枪打死李痦子的那把,最近她经常拿出来擦枪油,保持着随时能击发的状态。
靳夕照从镜子里看着秦熹擦枪,把枪管卸下来用通条捅干净,把撞针拆下来用细布擦得发亮,她擦枪的手越来越稳,拆装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只是秦熹的预感向来不差,夕照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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