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的事查出来了。”靳夕照用的不是问句。
“嗯,基本上,那人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混混,而是一伙人专门干这个的。”秦熹把撞针重新装回去,咔嚓一声轻响,她的声音不重,带着被触碰了底线之后的冷静。
那个叫周大成的年轻人,真名周成,通州人诈骗团伙里地位不低,他们一共七八个人,分工明确,专门物色寡居或者丈夫常年不在家的有钱女人下手。
手法都是先派皮相好的男人去接近目标,这些男人都经过专门的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热情,什么时候该冷淡,什么时候该捧,什么时候该压,等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同伙扮成警察或者夫家的远方亲戚上门“捉奸”,把女方吓得六神无主,然后趁机敲诈。
女方一般都选择破财消灾,不敢声张,而骗子得手后立刻消失,换下一个目标。已经这么骗了五六年,涉及金额不小,但苦主都因为顾及名声不便报案。
他们这次盯上陈雪,大概是觉得靳宅里几个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陈雪又是寡居带着孩子,上面有婆婆下面有小姑子,性格软弱好欺,出了事肯定不敢公开。
“找死。”秦熹说完了所有调查结果,只说了这两个字作结。
靳夕照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把指节捏得咔嗒一响,心里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另一边马玉翠请亓部长的管家递了话,警察局那边很重视,毕竟这伙人涉及多起类似案件,警方也早有察觉。
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对付周成,而是怎么告诉陈雪?怎么让这个为这个家默默付出了所有温柔的女人,终于鼓足勇气走出家门做点事儿,在知道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欺骗之后,还能保得住她的自尊。
最后还是马玉翠开了口,在一个午后把陈雪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面对面地坐着,没有绕弯子,但也极其注意分寸地把所有证据都摊在她面前。
陈雪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把自己无名指上那枚从未摘过的金戒指转了又转,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既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当天晚上,陈雪没有出来吃晚饭,把廷辉的功课检查得格外仔细,连算术本边角上一个潦草的数字都让他重写了。等廷辉睡下了,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把手里那方收了好几年的丝帕攥了又攥。
周大成,不,应该时周成一直在哄她,她听了不少,但却没信多少。与其说是周成选她做诈骗目标,不如说她也选中了周成试探自己的心思。
试探结果就是自己骗自己和这个男人谈谈恋爱还行,再往深了,他进不到她心里去。她心很小,除了丈夫就是孩子,马成澜死了,一不小心晃进了另一个人,她觉得荒谬,但试探过后,她才认了,心里有人,别人再进不去。
然而不等她们出手,周成那边先沉不住气了。他早已已经发现了陈雪的冷淡,回到团伙据点后几个人商量了新的计划,决定直接动手绑架马廷辉。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先绑了孩子索要赎金,在交付赎金的过程中把孩子打傻,傻而不死,将来可以通过拿下陈雪,慢慢蚕食马家长房的财产。
动手那天是再寻常不过的放学时分,廷辉和思成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男孩子背着书包,热烈的讨论着什么。
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无声地滑上来停在胡同口,车里下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周成,他径直超廷辉走过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来接自家孩子放学的家长。
廷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周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车里拖,思成冲上去拽住廷辉的另一只手,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在胸口摔在地上,车门砰地关上,黑色轿车消失在胡同尽头。
思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他没有哭,第一时间翻出书包里的本子,用铅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是那辆车的车牌号,还有,廷辉被拖上车的时候喊的是“周叔叔”。
他才十二岁,但他是马玉翠的儿子,他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消息传回靳宅的时候,秦熹正在诚誉粮铺里核账。
她听完喜安的话把账本合上,一只手径直摸向腰间,绑架孩子,这帮人踩的是她的逆鳞,这次必是要见血的。
上一次,她的弟弟就这样被绑到山上,如星辰坠落版死无全尸……秦熹全身的血都涌向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喜安说了一句话:“去叫大马勺和大柳,让他带人带枪。”喜安看到她的眼神,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靳宅正堂里,所有核心成员都到了。
北平警察局派了一个刑警队负责此案,带队的是个老刑警,经验丰富,但秦熹仍然把自己的人都安排下去,她已经到了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家人的命完全交到别人手里的时候。
通过思成提供的车牌号,警察很快查到这是城西一个官员府上的轿车,该府的管家供出是府里的姨太太偷偷把车借给了一个男人,而那个姨太太正是这伙骗子之前成功攻陷的另一个目标,蠢到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顺着这条线,很快查出了周成藏匿在城东靠近通州方向的一处废弃货栈。
陈雪穿上出门的衣裳,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她只跟秦熹要了一样东西——枪,接过银色小手枪,放在手提包里,跟着秦熹到了被包围的货栈。
“嫂子……”看着陈雪拿骤然发黑的眼神,秦熹也不敢拦着她,那眼神不再是柔弱的、不再是被骗后六神无主的、不再是等待别人为她遮风挡雨的,而是带着杀意的决绝。
废弃货栈已经被警方包围了,里面的人发现被包围后陷入了混乱,几个同伙试图从后门溜走,被守在巷口的大马勺和柳青砚堵了个正着,大马勺一句废话没多说,先打废了,再一手一个拎回来扔给警察。
周成挟持着马廷辉站在货栈的角落里,一把匕首抵在孩子脖子上。
廷辉左脸颊肿了一片,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扫过所有在场的人,最后停在门口的母亲身上。
他没有哭。
爷爷和爹被日本人炸死的时候,娘都快哭瞎了,当时他就告诉自己,不要让娘再流泪。
陈雪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所有人前面,站在枪口和刀尖之间,她看着周成,脸上忽然露出慌张和无措,还带着温柔,她柔声说大成我来了,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不是坏人,他们冤枉你,你放了孩子,我跟你走,我们远走高飞。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匕首差点从廷辉脖子上滑开。他呸了一声说谁要跟你远走高飞,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一个老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人老珠黄的,我不过是逢场作戏骗点钱花,你还当真了。谁让你后来那么不识趣,还敢给老子脸子看,什么东西,真当谁稀罕你!
陈雪脸上的讨好没有消失。
她佯装害怕的冲到周成那边,周成倒也不怕,嫌弃的闪过身,就这样将陈雪置于右后侧的位置。
陈雪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手提包里掏出了那把银色小手枪,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男人的后背。
周成倒下了。
那把抵在廷辉脖子上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陈雪被后坐力冲击摔出去,廷辉径直冲进母亲怀里,陈雪爬起来把儿子紧紧搂住,两个人在满是尘土的货栈地板上跪成一团。
她搂着儿子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廷辉却用袖子替她擦眼泪,说娘您别哭,我知道是坏人骗了您,不是娘的错。
末了,这半大的孩子又抬起脸认真地补了一句:“娘,以后我护着您。”陈雪哭得更凶了,只是这次眼泪里不再是屈辱和悔恨。
这一枪也打碎了陈雪身上最后一点天真和柔弱,她终于明白就必须把身上最柔软的地方磨出茧子来,从此她对任何来自宅子外头的男人都保持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后来的日子里也有人托媒上门说亲,她都一一婉拒了,说丈夫死了以后她就死心了,只求守着儿子、守着这个家。
守着手里攥着的那方丝帕。
第42章 男人啊
亓部长在事发的第二天傍晚又来了靳宅,他没有带司机,自己开了车,拎着一盒点六必居特制的宫廷八件。这盒点心在北平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给宫里的老太监们专供的那家铺子才做,一盒的价钱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大米。
他进门先到正堂跟马老太太请了个安,说听闻府上出了事,他实在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马老太太何等阅历,心里像明镜似的,外头那些安慰的话是说给大家听的,他从进门开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似漫不经心,可等她一指“玉翠在东厢房”,他眼角的细纹立刻松了下来。
马老太太捻着佛珠轻轻笑了笑,说你们老朋友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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