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也不说啥场面话了,这一年,不容易,但祖宗保佑,咱们都好好的,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秦熹的家人。这杯酒,敬家人。”


    “敬家人!”满屋子的人齐齐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温暖,混着笑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在正堂的房梁间回荡。


    靳夕照坐在秦熹右手边,隔着一尺的距离看着她喝酒时微微仰起的下巴和滚动的喉咙,心里悄悄地想,这是她这辈子最想让时间停下来的时刻,她的爱人如此高兴。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


    巴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闷,像是敲门的人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连攥拳头都攥不紧了。


    满屋子的人安静了一瞬。


    秦熹放下酒杯,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门口。


    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经历过太多变故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警觉,像是晴朗天空里忽然飘来的一朵乌云,别人还在看云的形状,她已经闻到了雨的味道。


    靳夕照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是温热的,此刻指尖已经凉了。


    门开了。


    站在门槛外面的是大马勺,青云寨的大马勺,秦猛的大马勺!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棉袄破了好几道口子,棉絮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煤灰。左腿的裤管露出的脚踝肿得发亮,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是拼了命也要把最后一份差事办完的那种亮。


    他前胸捆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像是棉袄的内衬,他用两只手把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抱得那么紧,像是抱着这世上最易碎的东西。


    马玉翠快步上前接过包袱,包袱里竟是一个孩子。一岁多的男孩,瘦得厉害,脸颊却鼓鼓的,那是饿的发肿。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雪花。


    秦熹看着那个孩子,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出口,大马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里面。


    他跪得很重,整个人伏下去额头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血珠子渗出来和脸上的煤灰混在一起。


    秦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颤,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秦猛呢?”


    大马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晌,眼泪淌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


    “少爷……没了。”


    秦熹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心口上,她直挺挺的倒下去。


    靳夕照从旁边一把拉住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从头说。”秦熹稳住身形,靠在夕照身上,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马勺被喜安和大柳拉起来,坐在带靠背的椅子上,喝了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开始说这一年多以来的事。


    当初秦猛和秦熹分别时商定的计策是把石油膏体加热融化,装入陶罐,罐底底凿几个细小的孔洞,然后派人把东西沉入齐州郊区的水井底。石油会通过小孔缓慢、持续地渗出,在水面上形成久久不散的油花。老百姓立刻会把这事儿传开,日本人看到这种“持续渗出”的效果更接近真实的地下油苗渗漏,短期内难以判断真伪,拖着他们挖上两三个月,就成了。


    过上两个月再用猪尿泡装上石油膏,到齐州何漠州交接的大马山上,那有一处水脉,山脚下有个出名的老泉眼,好多人去那求仙水治病,那水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只要把东西埋在泉眼上头,油顺着水往下淌,任谁看了都得信。


    环环相扣顺着一条线布置下去,只要把日本人引得远离怀州,远离大熊瞎子山脉,就算成了。


    山本的勘探队就像被牵着鼻子的牛一样东奔西跑,挖三个月又三个月,每次都觉得这次一定找到大油田了,每次都是竹篮打水。


    如此反复数次后,山本也开始怀疑,这个老奸巨猾的鬼子没有暴怒,他只是把副官叫到跟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下了一道命令,在所有交通要道加设检查站,严加检查。


    网收紧了。


    秦猛派出去的好几个弟兄都折在了检查站里,剩下的人不敢再动,秦猛愁得几宿没合眼,石油膏气味刺鼻,装在麻袋里隔着好几层油布都能闻到,在日本人严密的盘查下根本运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红枝站了出来。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只说了一句“我有办法”,然后就去找了山寨里专门负责宰猪宰羊的老屠户,要来了一副处理好的猪肠。她把肠衣反复漂洗直到不透一丝气味,然后把石油膏灌进肠衣里,扎紧了口,又在外面裹了多层棉布和艾草包,出发那天她把这副特制的“孕肚”绑在自己腰上,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棉袄。她本来瘦,肚子微微隆起以后看起来就像个怀孕六七个月的农妇。她坐上一辆破旧的骡车,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说是去漠州娘家生孩子。


    出发前红枝抱着儿子秦舒亲了又亲。孩子小名叫大鹏,是赛诸葛给起的,说这名字吉利,将来能飞得高飞得远。


    小家伙刚学会叫娘,口齿不清地把“大鹏”叫成“大冯”,逗得满山寨的土匪哈哈大笑。红枝把孩子交到秦猛手里的时候孩子还在咯咯地笑,不知道娘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一面意味着什么。


    红枝忽然问秦猛石油能干啥用。


    秦猛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次坐下来耐心地跟她讲了很多,挖出来的石油经过精炼就可以变成柴油、汽油,地上跑的小汽车,天上飞的飞机,轮船用的柴油,都用它。


    “咱大鹏能坐小汽车吗?”


    “能,等赶走了日本人,这片地还是咱们的,有石油就有工厂,就有钱,就能修铁路、盖学堂、建医院……大鹏就能坐着小汽车去怀州城里上学,上完学还能去北平读大学。


    红枝的眼睛亮了。她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工业,不知道什么是石油炼制,但她听懂了“儿子能坐小汽车去上大学”这句话。


    这句话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让她在后来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里,始终有一个理由咬着牙活下去。


    红枝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她把石油膏带到了漠州,投入了一口深井里,然后像上次一样若无其事地返回。


    山本的勘探队又一次被调到了漠州,在漠州的山里挖了三个月,依然一无所获。


    山本在第三次被愚弄后,不是单纯地发怒,派人在之前的每一个“假油苗”地点附近采集水样和土壤样本,送到实验室做化学分析。结果发现:这几个地点的石油样品虽然化学成分相似,但都含有极微量的相同杂质,动物内脏纤维,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那就是猪尿泡,但这些已经足以说明这些石油是同源的、人为搬运的,而非各自独立形成的天然油苗。


    山本由此推断出两件事:


    确实有人在故意误导他;


    这些石油来自同一个真正的油藏;


    这个油藏的位置一定与几个假地点相关但又不是那。


    山本召来向他报告漠州有石油的两个日本军官,现场命令其中一个切腹自尽,为这份拖延一年失败负责,而另一个人已经吓尿了,山本却笑着问:“广田君,剩下的事情还要麻烦你仔细倒查所有线索,一定有,必须有,你明白吗?”


    红了眼的日本军官在漠州那个村子里征集线索,每家出一个人质吊起来打,家人说不出来的,就打死这个人质,终于有人想起在漠州发现石油的地方附近,看见过一个外来的大肚子女人。


    红枝是在去往申洲的路上被抓住的,盘查点的军犬咬住她不撒口,她不再逃跑,只是拼命的想山寨里那个申洲来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的口音,每句话尾音往上挑,对,没错,重音在中间,再想想,再想想……


    山本审了她很久。


    一开始是威逼利诱,只要说出石油的具体产地、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保她性命无虞,送她去日本,给她荣华富贵。


    红枝不说话,然后他们动了刑,拔她的指甲,用烧红的铁条烙她的脚心,她疼得昏过去,被冷水泼醒了再继续,还是一声不吭,她从小在土匪窝里长大,被打被骂被欺负惯了,最擅长的就是忍。


    山本对她用尽所有手段,发现这个女人从被捕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但又没有直接寻死,他也想不明白,最后的结论就是申洲盘州口音。他让人把她锁指挥部地下的监牢里,用铁索穿过她的锁骨把她钉在墙上,然后带队去了申洲山里。


    秦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寨子里抱着儿子喂米糊,他放下碗,把孩子交给赛诸葛,然后开始擦枪。


    赛诸葛拦在门口说你不能去,日本人在指挥部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往下跳。


    秦猛把枪插进枪套里,跪下来给赛诸葛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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