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她是我的媳妇,我儿子的娘。
秦猛带了一队最精干的人马,乔装成运粮的商队分批潜入漠州指挥部。
山本算准了他一定会来,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往里钻。
但山本漏算了一件事:秦猛不是猎物,秦猛是来拼命的,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在漠州城里伏击了日军运粮队,用运粮车吸引了指挥部门口守卫的注意,然后带着两个弟兄从后院挖地洞潜入,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地牢的位置,又花了半个时辰才进了红枝的牢房。
地牢里很黑,只有头顶上一个小小的铁窗透进来一缕月光。红枝被钉在墙上,铁索穿过她的锁骨,伤口周围肿得发亮,脓血顺着胸口往下淌。她听见脚步声,以为又是来提审的日本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红枝。”
红枝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那是一个秦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表情,她想笑,但嘴唇肿得合不拢,嘴角刚扯动就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知道,你会来。”
她接着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等着……见你最后一面。”秦猛在拼命地撬锁,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红枝看着他,被血和灰土覆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她轻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配不上你,我能还你的不多,孩子算一个。”
这是秦猛在两年的相处中听她一口气说过的最长的句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红枝已经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血从她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在秦猛的手背上,烫得像刚烧开的水,她把自己的死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她这一生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真正属于她的东西,除了死亡的方式。选择死,是为了不成为山本继续要挟秦猛的筹码,是为了让他能活着回到寨子里,回到他们孩子的身边。
秦猛抱着她的身体不肯松手,两个弟兄硬把他往外拖。
外面已经响起了枪声,回防的日军比预计的快了一刻钟,他们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指挥部仓库和漫天的黑烟,漠州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血红色。
第二天清晨,山本让人把红枝的头挂在了怀州城门上,他让所有经过的中国人看看,让所有还在这座城里活着的人知道,这就是反抗大日本皇军的下场,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指认重赏。”
没有人敢去认领。
但当天夜里不知是谁在城门下偷偷烧了一堆儿纸钱,纸灰被晨风吹散的时候,城墙上站岗的日本兵打了个喷嚏。
秦猛回到青云寨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开门。
赛诸葛让所有人都不要打扰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守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秦猛推开门走出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走到院子里,从赛诸葛手里接过儿子大鹏,抱在怀里对着夕阳坐了很久,远处怀州的方向,天边最后一片晚霞正在熄灭。
他忽然哼起了一首小曲儿:“活着是你的人儿,死了是你的鬼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怀里熟睡的孩子。
赛诸葛站在他身后,听见这首曲子,转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又过了一个月,日本勘探队回到了怀州。
山本被愚弄太多次,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相信任何情报,直接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地毯式搜索。他调集了更多的人手和设备,把怀州周边的山地划分成几十个网格,一个网格一个网格地排查。
勘探的位置一天比一天逼近青云寨,逼近十家子沟。
赛诸葛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每天夜里都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虎皮椅子发呆。他跟秦猛唠叨,说他就是个真诸葛,也变不出千军万马打日本鬼子。
秦猛坐在他对面,把红枝用过的那条肠衣肚兜慢慢叠好放在桌上。他忽然猛地站起来,是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死一搏,打啊。
秦猛召集了山寨所有的人。
火把通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日本人的勘探队就在不远处,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搜到青云寨。
山上有石油痕迹,日本人知道了就会像蚂蟥一样扑上来,不吸干这片山不会走,丰城这片山都留不住。
想走的,给十块大洋做路费,天一亮就下山,谁也别笑话谁。
想留的,跟他去找山本,豁出去一条命也要咬掉他一块肉。
场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有人站起来,有人沉默着低下头,有人把随身带了多年的护身符解下来塞给旁边的人说替我带给家里。
最后走了一半,留了一半。
赛诸葛坐在虎皮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表了态,他才站起来,说今年活到五十八,值了,他拍了拍秦猛的肩膀,说死也要死在山上,跟他的干儿并肩战斗。
秦猛把大马勺叫到自己的屋里。
他把儿子秦舒从炕上抱起来,孩子睡得正香,粉红色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秦猛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用那条红枝亲手缝的小棉被把孩子裹好,放进大马勺怀里。他交代大马勺无论如何把孩子送到他姐姐秦熹手里,说告诉他姐孩子小名叫大鹏,大名叫秦舒。
还说他爹他妈都舍不得他,可没办法,又说告诉秦熹不必为他难过,他从第一天被绑上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能多活这几年已经赚了。
大马勺跪下不肯走,说要跟少爷一起死。
秦猛把他拽起来推进了后山的密道里,在黑暗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孩子给我姐。”
“算我求你。”
第39章 伤托孤(下)
秦猛的作战计划简单得近乎野蛮。
他发现山本的勘探队虽然声势浩大,但核心就那几样东西,三辆卡车的钻井设备,几个戴眼镜的工程师,还有指挥部里那七八个核心军官。
设备没了可以再调,但设备加上工程师都没了,再想恢复勘探能力就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
工程师里有中国人,看着也是被日本兵拿枪抵着的。
秦猛派人在山下劫了一个出来采买物资的年轻工程师,把他带到山上谈了半夜。工程师姓周,三十出头,北平人,家里有老有小。他被日本人抢来以后一直想跑,但日本人把他家人的住址都登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秦猛把周工程师的家人地址记下来,交给大马勺,让他带到北平交给了秦熹,不是威胁,是承诺,承诺此战之后让他的家人离开北平去天津,有姓秦的负责安置。
周工程师给秦猛画了一张详细的勘探营地布局图,他把山本的指挥部位置标了出来——在营地正中央一辆经过加固的铁壳卡车里,四周有哨兵轮班巡逻,山本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在车上处理公文和电报。
秦猛把这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制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日军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不设防的地点,发起致命一击。
行动那天青云寨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这些人都是自愿留下的,把遗书塞在炕席底下,把攒下的银元留给走了的弟兄带给山下的家人。
赛诸葛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腰间别了两把勃朗宁,他做军师多年,好枪终于带上了身。
突击队在勘探营地外围的密林里埋伏了整整一个白天,天黑后秦猛发出了信号,左翼十个人分两组,炸毁了停在营地东南角的勘探设备,三台钻机连同发电机组被炸成了废铁,燃烧的柴油把半边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右翼十个人炸毁了弹药库,把日本工程师和军官的营地炸出了一片火海。趁着日军全部被吸引到左翼和右翼的混乱中,秦猛带着中路的敢死队从正面直扑山本的指挥车。
十七分钟,十七分钟的厮杀。
秦猛左肩中弹,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脸上全是血和硝烟,但他冲到了指挥车跟前。山本被几个卫兵护着往营地后方撤退,边退边朝秦猛射击。
秦猛没有躲,他迎着子弹冲上去,把腰里最后一捆炸药塞进了指挥车底盘下面,然后转身朝山本逃窜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快到那几个日本卫兵都没来得及瞄准,也许打中了但他不在乎。
他张开双臂扑向山本,把山本扑倒在地,死死地箍住这个害死他女人、毁了他一生、夺走了他所有亲人的日本人,猛地翻过身来,山本睁开眼睛的时候,炸药爆炸了。
指挥车被炸成了碎片,方圆十米内的活物无一幸免。
战斗结束后,事先躲起来周工程师跪在焦黑的地上哭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大马勺说,走,咱俩回北平,我带你。他们沿着后山的小路摸黑往山下走,山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疼。大马勺怀里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周工程师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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