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艺莉在晚报上用了半个版面,把摊子摆在沙滩街口的景象写得暖意融融,说这是一张饼子的温度,致那些在北平重新生根的东北人,致那些伸出援手的好心人。


    最关键的一句是:“此善举得到了民政部的大力支持与妥善安置,展现了北平政府对流亡同胞的深切关怀。”这句话是马玉翠亲自斟酌的,把功劳不动声色地扣在了亓部长头上。


    几天后亓部长派人送了三大车面粉过来,说是政府捐赠,支持民间慈善。


    送面粉的管家还带了话:老爷说了,滩街上的事,以后谁要是找麻烦,直接报他的名字。


    马玉翠坐在花厅里听完管家的话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多谢部长体恤民情”,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冷淡。


    管家走后她看着院子里那车面粉沉默了一会儿。


    饼铺里常来常往的人中,有一个叫周大成的年轻人。他皮肤黝黑,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说是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几个铜板,几乎全用来买饼子了,不仅是他自己吃,是带回去给两个妹妹。他每次来都会多待一会儿,帮陈雪搬面袋子、修煤炉、通烟囱,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石艺莉写的那篇报道发出后不久,亓部长在一个周末的傍晚亲自来了靳宅。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司机,车停在胡同口没有开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五十出头,儒雅而温和,手里提着一盒稻香村的枣泥酥。


    亓部长对马玉翠的态度很奇特,他去马玉翠院里里说话,马玉翠正在看儿子的算术作业,见他进来只说了句“你来了”,语气既没有殷勤也没有疏远,连座都没让。


    亓部长毫不在意地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说看了那篇报道,特意来道谢的那些话旁人是听不懂的,但马玉翠听懂了。


    她给亓部长递了一个台阶,把功劳和脸面都送给他,让他在总理主持得内政会议上腰杆更硬了几分,终于压了对头何部长一头。


    “你劳苦功高,又为百里之内得老百姓做了什么?”总理的反问下,何部长第一次吃了哑巴亏。


    亓部长几年以来,第一次赢得如此淋漓畅快,兵不血刃。


    他问她想要什么回礼,马玉翠放下手里的算术本看着他,说了句:“我妹妹的铺子,还要谢谢您前阵子的照应。”


    亓部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要钱、不要宅子、不要名分,连妹妹的铺子也只说“照应”二字。


    马玉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因为我若开口要了东西就是交易,交易总有尽头,我不要东西,您就永远欠着。这世上能让您亓部长欠着的,还有几个?”亓部长愣了愣,然后仰头笑了,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很久以后还忘不了的话:“玉翠,你这份坦荡气魄,你要是生成了男人,这北平城里就没有我坐的位置。”


    马玉翠没有接话,她目送他走出靳宅大门,然后低头继续看儿子的算术本。她给亓部长的是一份人情,这份人情的价值,远大于金银细软,女人情爱。


    跟董兆康十几年,这些功成名就的老男人心思她是终于摸透了,想用情爱去拴住他们?


    愚蠢。


    秦熹和靳夕照在西跨院的书房里核对这个季度的总账。


    诚誉粮铺已经扭亏为盈,当铺那边也稳住了,新型磨面机量产后的订单排到了两个月以后,粗粮饼铺虽然不赚钱但为诚誉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赔的也罩得住。这几个月所有账目加在一起,终于,数字全部变成了黑色。


    核完账目之后,靳夕照忽然抬头看看窗外的夜色,说了句“带你去看个东西”。她拉着秦熹出了靳宅大门,开车一路往东。


    旷野平原之上,隆起一座黄土高台,周边古木疏林、荒草连天。随着夕阳西沉,四周原野渐渐沉入阴影,唯独地势偏高的土台还能接住落日最后的余晖,夕阳斜照台身,通体泛出暖金色霞光


    “好看吗?”靳夕照问。


    秦熹没有说话,她站在这片夜色里,任风吹起她的碎发。


    “这就是金台夕照,我名字的由来,是祖父取得。”


    “好看,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景色。与你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北平灯火,走过千山万水,历经血火洗礼,她们此刻拥有彼此、拥有家人、拥有在乱世中重新扎根的事业。


    但她们都知道,这份安宁只是短暂的喘息。


    北边的天边隐约有雷声滚动,战争的阴云正在蠢蠢欲动。


    她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暴风雨来之前,至少还有今夜。


    第38章 伤托孤(上)


    北平的冬雪来得比丰城晚得多,却比丰城更黏糊。


    丰城的雪大雪片子欻欻的砸一宿,第二天太阳一出就亮堂堂的。北平的雪是洋洋洒洒飘落下来的,慢悠悠的,从傍晚落到深夜,又从深夜落到天明,阴了两天才放晴,屋顶、树梢、院里的青石板、荷花池的枯叶上,全都覆了一层莹白的绒毯。


    秦熹的生日在腊月初九,民国二十五年,她29岁了。


    去年这个时候,夕照刚从医院出来,脸上还缠着纱布,谁也没心思过什么生日。今年不一样了,粮铺站稳了脚跟,当铺有了口碑,磨面机卖到了河北粮帮的地盘上,饼铺在沙滩街成了难民们每天必去的活命据点。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一切都好得像是老天爷终于对景泰胡同的女人们露出了一点慈悲的笑。


    靳夕照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她给每个铺子的掌柜伙计都发了话:“腊月初九这天晚上,天大的事也放下,都到靳宅来吃顿饭。”


    她又让人从天津捎来了新鲜的海货,通过李老板的路子订了几头肥羊,厨房里堆满了食材。


    她想给秦熹好好过个生日,也是她们相识的第八年。


    腊月初九这天,天不亮靳夕照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秦熹怀里挣出来,披上棉袍去了厨房。


    陈雪已经在灶前忙活了,婆子们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烧火的烧火,满屋子蒸腾着白面和肉馅的香气。


    靳夕照卷起袖子洗了手,接过陈雪递来的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陈雪在旁边切葱,切着切着忽然轻声说了句:“咱们一起过了三年多了。”


    靳夕照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以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止,明年你过生日我也给你擀面。”


    “好,你过生日还是我和馅。”


    陈雪继续切葱,带着带着感慨的笑意。


    傍晚时分,宾客陆陆续续地到了。


    三十六伙计里来了二十八个,还有几个死活要留在天津看着货,只说自己人不在那怎么都不放心,夕照塞了他们五十块钱,让小伙子们换班后自己找个酒楼热闹一下。


    傅掌柜带来了一坛绍兴黄酒,谢小山拎了两只烤鸭,于小满捧着一个自己用木头雕的小算盘,雕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何叔提了一大件桂顺斋细八件大寿桃点心匣,有意思的段伙计,不,现在已经是段管事了,搞了一整套闪闪刺眼的西洋水晶酒壶酒杯,不对,人家说不叫酒壶,叫醒酒器,反正是非常显眼的稀罕物,他现在管着外贸那一摊,一拐弯去了他干老姨柳姨院里,奉上法国来的名庄葡萄酒,柳姨略感欣慰。


    河北李老板派儿子送来了一整只烤乳猪,油光大气,山西商帮的几个老掌柜也差人送了贺礼,虽不是贵重东西,但礼数到了,姿态也到了。


    石艺莉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把大衣往柳姨手里一塞,直接一个法式贴面礼,然后就大大咧咧地往厨房里钻,被油烟呛得连连咳嗽,又被陈雪赶了出来。


    最让人意外的是亓部长也送了礼,一盒稻香村寿桃点心,礼盒上附了一张便签,四个字:“生日安康。”便签没有落款,送来的管家专门跟马玉翠说了句“部长说,这是私人的心意”。


    靳宅正堂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女眷们坐一桌,掌柜伙计们坐两桌。


    秦熹被马老太太按在主位上,穿了一身靳夕照特意为她新做的绛紫色新衣,她不太习惯穿这么鲜亮的颜色,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但靳夕照从旁边经过时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句“好看”,她就咬着牙坐稳了。


    开席前秦熹站起来举杯。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感谢掌柜们的信任,感谢家人们的陪伴,感谢这个乱世里还能有一张安稳的饭桌。


    但站起来以后看着满屋子的人,马老太太全白了的头发、马玉翠眼角的细纹、陈雪袖口沾着的面粉、廷辉和思成并排坐着比谁坐得直、兰兰趴在桌沿上伸手偷拿一块拔丝地瓜被柳姨轻轻拍了下手背,大小柳齐齐的盯着她,梅大夫破例喝了点小酒,喜安殷勤的给他老人家倒,秋菊贴心给老人家的夹了菜,还有石艺莉顶着越来越短的头发……她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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