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坠子合上,贴在胸口,嘴角浮起笑。
申洲火车站。
火车汽笛长鸣,蒸汽从车轮底下喷涌而出,把月台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靳夕照扶着柳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找到包厢坐下。
柳青砚把行李举上行李架,柳玉墨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壶摆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做了个鬼脸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爬山了,她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柳姨被逗笑了,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靳夕照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脉。
两年前她坐在从北平到丰城的火车上,窗外是越来越冷的空气和越来越陌生的土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落脚,等风头过了就去天津跟柳姨会合,从没想过会在这个地方遇到此生最重要的人。
她和她的秦熹暂时分开了,可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她要先走一步,在北平、天津把一切都准备好——接应的人和货、落脚的地方、安全的路线,等秦熹处理完丰城的事,她们就能重逢。
掌心是那捂得热呼呼的银坠子。
奇怪,小说里的爱人总是在误解,争吵,摩擦,再重新拥抱,但她的爱人却始终与她同频共生,即使有不同的见解也能坐下来说道彼此心意相通,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慈悲吧。
第30章 别故乡
那天,秦熹目送秦猛带人上山后,转身打开车门发动了小汽车。
沿着来时的路往丰城方向开,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把马家的家业处理干净,要把那群跟着她的伙计们平安送走,要让干娘马老太太安安心心地坐上离开的火车。
至于她自己,她会最后一个走。
回到马家大院的当天晚上,秦熹把马老太太、马玉翠和陈雪请到了账房。
她把去怀州之前就准备好的几份文件摊在桌上,简单明了地说明她的撤退安排:马老太太以看病的名义乘火车去北平,陈雪和马玉翠陪同,三个孩子跟着母亲;铺子里愿意跟着走的那三十六个人,一半在天津集合,货物和贵重物品通过银行和船运分批转移,另一半留下来清理库存,再直接去北平;留在家乡的老掌柜们各按年限领一笔养老金,没有亲生儿女的,由当地留下的联络人按期寄送月银。
马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秦熹瘦了一圈的脸,又看了看马玉翠和陈雪,最后目光落在桌上果盘里的桔子上。
老人安土重迁,必然是不愿意走的,但她又不忍心给孩子们添麻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熹蹲下来趴在马老太太的腿上:“娘,咱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您活着,就是咱马家的根,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根还在,马家就还在。”
她拿出提前办好的证件和车票逐一摆在桌上,又向老太太交代了到北平后的接应安排,柳姨那边会安排好一切,您只是换个地方吃桔子,也常常北平那边的桔子什么味儿。
马老太太低下头,把佛珠攥在手心里使劲捏着,终于点了点头,她从来就是个想的开的,也算是糊涂人的明智活法吧。
她点了这个头,马玉翠便也不再迟疑,转向秦熹说了近来丰城有些富商被日本人强占了生意,人关进去,家属一次次被勒索赎金,放出来时已经半人半鬼,没几天就死了,家也破了。
马家之所以暂时还没遭殃,不过是因为马成鹏还挂着伪政府的虚职,武藤又对马家送的金条还算满意,但这份脆弱的“客气”随时都会变,要走就得趁日本人还没来得及翻脸的时候走。
陈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她从这场家庭会议开始就低着头,咬着嘴唇听所有人发言,直到马玉翠说完,她站起身,用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语气开了口:“我带着廷辉跟你们一起走,我一个女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点,我死也不能让廷辉活在日本人的刀底下。”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坚决,“长房全凭秦熹安排。”
秦熹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郑重:“大嫂放心,长房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记在廷辉名下,我只是暂时替他保管,等他成年了,连本带利还给他。”
陈雪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深深地看了秦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散了会,马玉翠抱着已经睡着的兰兰从房里出来。秦熹跟她并肩走在廊下,夜风从月洞门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缸里睡莲淡淡的清香。
秦熹说了一句让马玉翠很多年以后还记得的话:“现在的女人,大多窝在后宅里比谁嫁得好,但以后兰兰这代孩子,应该去比谁的主意大、谁的眼界宽。”
马玉翠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弯了一下:“她会活得比咱们自在。”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熹和马玉翠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又极其低调的方式开始了马家家产的全面清理和转移。
她们把能变卖的货迅速出手,以秦熹私人名义分批存入花旗银行并汇往北平的账户。那些带不走的田产和宅院被逐一过户到可靠的老掌柜名下代为保管。
不便携运的粮食和物资打包成捆,上了船直接运去天津。
难得的是一切都在尽可能不引起人注意的前提下,大家看到的无非是马家铺子里的东西少了点,伙计少了几个,可这年头物资短缺才是正常,逃难的人跑了也是正常。
在此期间,秦熹专门去了趟秦乐那儿,带了几样礼物,包括秦猛给外甥柱子做的小木枪,马老太太攒下的几块好料子,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应急的金戒指银镯子什么的。
姐妹俩坐在里间,关了门窗,秦熹把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握住秦乐的手,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容推辞的郑重:秦乐留在丰城,但许家卷入这场混乱,早晚要被清算,必须在日本人倒台前寻着机会带着柱子脱身。
她先出去站稳脚跟,再设法接应秦乐。
秦乐听完没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秦熹,笑容里有些无奈:“姐你放心,我不学我妈。”
她不会像她的生母那样在等待和期盼中把自己耗干。
她要活着,要带着儿子活着,要在绝境里撕出一条生路来。
秦熹离开的时候,秦乐送到门口,没有说再见,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最后一批实物资产开始装车。
深夜的货栈里只点着几盏风灯,掌柜们带着各自的伙计沉默而迅速地打包、装箱、封条。
谢小山扛着一个比他还高的货箱从秦熹身边走过,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秦熹叫住他,让他先吃饭,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饿”就走远了。
站在一旁清点物资的喜安低声告诉秦熹,谢掌柜专门跟他说了已经把自己的小儿子亲手托付给东家,让东家带走,走得越远越好,将来有出息了再回来给他老子烧纸。
秦熹没有说话。
她看着货栈里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十六个决定跟着她走的人,大多是单身汉,无家无业,无牵无挂,但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像谢掌柜这样的亲人,亲手把他们交给了她。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托付。
她的肩头上忽然沉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便挺了挺背,继续往前走。
马家大院在最后那几天出奇地安静。
马老太太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什么金银细软都不管,只带了三样——马老爷子的旱烟袋,马大伯夫妻在她嫁到马家时候送她的一对银镯子,还有马玉翠小时候穿过的一件小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藤条箱的最底层。
至于其他的,老太太摇摇头,说她把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三个孙子辈儿了,这些不值钱的才是她这辈子的念想,带进棺材也不撒手。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秦熹托人联系了马成鹏。
她只说马家经营困难,总是断货铺子也开不下去了,愿意把当初分家时分到的几间铺子低价转给他。
马成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正愁没机会扬眉吐气,花一笔对他来说不算大的钱就能把秦熹手里的产业收回来,这买卖太划算了,两个人约在丰城商会签了合同。
签完字,马成鹏靠在皮椅上,把合同对着灯光照了照,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秦熹,你终究不过是个女人家。”他说。
秦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成鹏,生意场上有输有赢,赢了地盘输了人,那才是真正的输家,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马成鹏没有听懂这句话,等她走远了才品出一点不对味来,皱着眉头把合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合同没有问题,签字画押一应俱全,铺子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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