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很多年后他才想明白,少的是秦熹离开时那种急于摆脱什么的姿态,她不是来认输的,她是来丢垃圾的。


    撤离的日子定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马老太太以看病的名义,带着陈雪、马玉翠和三个孩子登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临行前老太太站在正堂马老爷子和马大伯的牌位前,把两炷香插进香炉,后退一步,鞠了三个躬。


    她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拉着廷辉的手上了马车。


    秦熹在丰城又多留了一个月,把最后一批留下来看守老宅的仆人和老掌柜们安顿妥当。


    她站在账房里最后一次把算盘拿起来,手指放在珠子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


    锁上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把钥匙从手指上褪下来放进在老门房皱巴巴的掌心里,声音很轻地说:“宅子守好了,别让野猫把荷花缸碰碎了。”


    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天,秦熹离开了生活了九年的马家大院,二十八岁的秦熹重新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留下来的掌柜和伙计们已经默契地排好了班次,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照常开门营业,照样洒扫,照样支起窗板,照样在日落时放下门板落锁,只是店里缺货,也不再收东西。


    直到第四天早晨,马成彪带着人来收铺子,一个接一个地推开那些铺面的门,所有的铺子都空了。


    柜台在,货架还在,墙上的老黄历还翻在三天前那一页。


    只是人不见了,货不见了,账本不见了。


    马成彪站在空荡荡的店堂中央,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或许不止是秦熹耍了他,他的亲大哥用他名义借来的高利贷买下了十几处空房子,而秦熹拿着这笔钱早已逃之夭夭。


    他冲出铺子,一路狂奔到他大哥的住处,马成彪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吼着说那是他借的高利贷,马成鹏只是哭丧着脸不说话,合同里确实说明只是店铺转让,没说人,没说货,某种程度上秦熹确实把铺子留给他了。


    兄弟相互埋怨,两个人从客厅打到玄关,撞翻了衣帽架,又滚到地板上,直到木屐声在门口响起,纯子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们,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两个陌生的、卑劣的、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马成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领口歪了,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在纯子冰冷的注视下哑口无言。


    而在距离丰城越来越远的火车上,秦熹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平原在晨雾里缓缓地退向天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


    她的手习惯性的抹向脖子,却摸了个空,然后意识到坠子已经送给夕照了。


    她收回空落落的手,想了想又插在大衣的内口袋里,暗暗笑了。


    故乡啊,我的故乡……


    第31章 咱们家


    北平的秋雨下得跟东北不一样。


    东北的秋雨像骂街,哗啦啦一阵来一阵走,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动静大得能把睡梦中的人吵醒。


    北平的秋雨是读书人叹气,绵绵的,细细的,落在青砖地上没多大响动,却能悄无声息地把整座城都泡透了。


    靳夕照站在崇文门外景泰胡同口,撑着一把油纸伞,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久到柳姨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已经是她们回到北平的第七天,该跑的衙门跑过了,该见的故旧见过了,该补的文书也补齐了。


    现在她必须做一件事,回家。


    眼前的靳宅门脸不大,灰砖灰瓦,跟胡同里其他几户人家没什么区别,门楣上“靳宅”木牌字缺了个角,晃晃悠悠的挂在那,生怕哪下子掉下来砸脑门子上。


    门前的拴马桩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个角,豁口里积着一汪雨水。


    这宅子更破了。


    但也比她想象中更好,至少它还空着。


    这乱世里,还有个家就是运气。


    柳姨收了伞,把伞尖在石阶上磕了磕,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扇破门。


    她离开北平时走的是后门,没来得及多看前门一眼。


    现在她站在这里,没有伤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淡然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穿了多年舍不得扔的旧衣裳,破是破了点,但还能穿。


    “当年我从这扇门里出去的时候,你爹刚过头七。”柳姨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怀里揣着那个锁盒子,后腰里别着你爹留下的一把匕首,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留给我的一件值钱东西,是从一个退伍的军官手里赌钱赢来的。走在路上我想,要是抢东西的人来劫我我,我就捅他。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爹从窑子里赎出来的,多活了这些年,够本了。”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结果走到火车站也没人拦我,你猜怎么着?皮绍德把所有的人都派到前门堵你去了,他始终认为东西都在你身上。”


    靳夕照也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天,民国十八年的北平雨多的跟什么似的。


    那天她坐在图书馆里翻一本英文杂志,杂志上有一篇讲英国女权运动的文章,她正看到精彩处,胡六的小孙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姑娘快回去,老爷不行了”。


    她跑回家的时候雨正大,胡同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等她冲进正房,她爹靳怀仁已经没气了,是大烟馆的伙计把他抬回来的,瘦得皮包骨的身体蜷着,手还保持着捏烟枪的姿势,眼睛半睁着。


    柳姨伸手把他的眼睛阖上了。


    柳姨不哭,她也不哭。


    柳姨只是把她拉到里屋,从柜子后面的墙洞里掏出个盒子,把里面的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一分为二,一对儿银鱼塞进她手里:“皮爷惦记这个好几年了,估计马上就到,锁盒子我带走,里面的两条鱼你戴着,找个银匠改个样式。你现在就去找马成鹏,他不是追了你两年吗?答应他,今天就答应,告诉别人家产被我卷走了……”


    “北平不能待了,东北远,皮爷的手伸不过去,等风头过了,我去接你,咱娘俩再一起逃。”


    后来发生的事跟柳姨预料的差不多,只是更混乱。


    小债主们蜂拥进靳家,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


    皮绍德来得比所有人都晚,他想等小债主们把戏做足,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财色双收,还落个好名声。


    结果他赶到的时候,靳家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胡六一个人坐在门房里装疯卖傻,问他姨太太去哪儿了,他说“跑了”,问他小姐去哪儿了,他说“不道啊”,再问就拍着大腿开始哭老太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皮绍德恶心得够呛。


    这些事儿,靳夕照对秦熹也只是讲了个大概,没有讲她爹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柳姨走的时候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站在马成鹏家门口等开门的那几分钟里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因为回忆对于她这样的处境来说是一种奢侈品,沉溺进去就是作死。


    但此刻站在这扇破门前,那些被她压在最底层的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豆子一样,一颗一颗地胀开了。


    柳玉墨在身后小声说了句“雨下大了”,柳青砚把伞往妹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就在这时,那扇破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柳青砚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间,然后门缝里先探出来一个白花花的脑袋,稀稀疏疏地扎成一个小辫子垂在脑后,眼睛浑浊但透着亮。老人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手里攥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他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歪着头往外看,然后他的嘴慢慢张开了。


    “姑……姑娘?”他的声音又哑又颤。


    靳夕照手里的伞歪了一下:“胡六?”


    胡六把扫帚往门边一靠,颤颤巍巍地迈出门槛,走到靳夕照面前仰着头看她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就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说了,你准回来,你不回来,这宅子我给谁守?”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生气又像是撒娇,像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老小孩突然见到了亲人,不知道是先哭好还是先骂好。


    他仔细地端详着靳夕照,目光在柳姨和大小柳兄妹身上逐一扫过,落到柳姨脸上时愣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就知道你们故意的”。


    他指的是当年姨太太卷钱跑了那场戏,当年抄家的在外面堵门,胡六装疯卖傻掩护了柳姨的脱身,柳姨走后他又把“姨太太跑了”的消息有模有样地撒播出去,把追债的注意力全部引向了柳姨。


    他演得如此逼真,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整条景泰胡同的邻居提起靳家还都在骂“那个没良心的柳姨太”。


    从头到尾这都是两个女人和一个老仆人合演的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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