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柳姨,一路辛苦。”
柳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秦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就是你啊。”她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了审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接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松开手,转身对靳夕照说:“走不走?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按照计划,秦熹把柳姨和靳夕照送到火车站,柳玉墨和柳青砚随行保护,四个人坐火车南下到天津。
秦熹和秦猛回丰城。
但当秦熹开着车,带着扮成丫鬟的靳夕照和柳玉墨、扮成婆子的柳姨、扮成小厮的柳青砚来到怀州火车站时,出站口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伪军。
他们一个个对着人脸查,不在乎是否影响火车发车,也不在乎旅客是否抱怨,他们在乎的是山本扣下的人质跑了,日本人追究起来是要偿命的。
其中几个伪军是专门负责看守柳姨的,天天见,面容早已烂熟于心。
秦熹把车远远地停在路边,侧过脸问柳姨:“那几个是不是看守您的?”柳姨隔着车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熹咬了咬后槽牙,二话不说掉转车头,开回了那间农家院子。
推开门的时候秦猛正坐在炕沿上擦枪,看见她们去而复返,脸色就是一沉。
秦熹把火车站的情况说了,秦猛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插回枪套里,想了半天,他想带柳姨他们几个回青云寨避风头,伪军最多在火车站守三天,三天后风头过去了,他再送她们上火车。
秦熹转过头看了看靳夕照,靳夕照又看了看柳姨,柳姨则看着秦猛。
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有一股她说不清的气质,他穿着粗布短褂,腰里别着枪,手上全是老茧,分明是个土匪。
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闪,语气不卑不亢,眉目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斯文气底下又压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变故的人才有的沉稳。
她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是秦熹的弟弟?”秦猛点了点头。
柳姨说了一个字:“好。”
于是一行人重新上路。
秦熹缓慢的开车,秦猛坐在副驾驶座带路,后面得马车上挤着靳夕照、柳姨和柳玉墨,柳青砚跟着大马勺几个人蹲在车后头的货厢里,他终于像个十七八岁得少年样了,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抱着枪看星星。
天快亮的时候车停在了山脚下,再往上走汽车就进不去了,只能赶着空马车,人靠走。
秦熹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回丰城的土路,右边是进山的小道。她把车钥匙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走到靳夕照面前。
靳夕照穿着丫鬟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头巾裹着,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秦熹,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珠子里带走。
秦熹低下头,在她额角那道伤疤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
嘴唇碰到那道疤痕的时候,她的呼吸在微微发颤,这个女人的脸是她亲手一天一天涂药涂好的,这道疤的每一寸弧度她都闭着眼睛能摸出来。
然后她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个戴了好多年的翻盖相框坠子,轻轻挂在了靳夕照的颈间。银坠子被秦熹的体温焐得温热,贴到靳夕照锁骨上的一瞬间,她轻轻颤了一下。
秦熹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北平再打开。”
靳夕照伸手按住胸口的坠子,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怕秦熹看不见。
秦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秦猛。
秦猛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姐你放心,人交给我。
他转身带着靳夕照、柳姨和大小柳兄妹沿着上山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秦熹的方向挥了挥手。
秦熹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回去。
山里的清晨雾很重,没一会儿就把那几个身影吞没了。
青云寨,正午。
红枝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把一切都提前张罗好了。
她从秦猛的嘴里知道了靳夕照的身份,不是“马家的妾”,不是“大姑姐的干妹妹”,而是“大姑姐的人”。
这五个字的分量,红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是被李大熊当成物件摆弄过的女人,她知道被人当成“东西”是什么滋味,她也知道被一个人郑重地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就像那天晚上秦猛把存折塞进她手里,说了两个字“收好”,她一个人在柴房里抱着存折哭了大半夜。
所以她为靳夕照准备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按照秦熹上次在山寨时随口提到的那些“矫情习惯”来办的。
洗脸用的铜盆,不是木盆,不是瓦盆,是铜盆,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刷牙用的牙粉,是茉莉花味的,是她让人特意下山跑了三十里路去镇上买的。
还有晚上端上桌的那碗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腐乳汁烧的。
靳夕照坐在桌边,面对这碗明显特殊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腐乳汁的咸甜恰到好处地裹在肉上,和外面任何一家馆子的做法都不一样,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她停下筷子,抬头看红枝,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红枝一个一个词地往外蹦:铜盆、牙粉、腐乳汤。
她的词不多,但每一个都砸在靳夕照心里最软的地方。
说到最后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被秦熹认真对待过的人才会有的感激:“大姑姐说矫情,不是不好,是在意。”
靳夕照低下头,把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吃完,每一块都蘸满了腐乳汁,每一块都咽得很慢。
她的爱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在为她铺路。
秦熹这个人做生意谈买卖口若悬河,但是回家对着她却从不说什么山盟海誓,她的情话全都是用行动写出来的,写在一件黑天鹅绒旗袍上,写在一罐玉容生肌膏上,写在重重托付里。
第二天山寨里的人都见过了这位新来的“贵客”。
靳夕照没有刻意遮掩脸上的伤疤,她甚至在晨光最亮的时候走出屋子,走到山寨中央的场院里,大大方方地晒了一会儿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右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几个蹲在场院边上磨刀的年轻土匪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那道疤配上她坦然直视的眼神,就像无声的警告牌。
他们腹中那些轻浮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靳夕照把这些男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那天晚上在日军舞会上她抓过松斋的枪,撞向玻璃的那一刻便已横下一条心,美貌于她和秦熹都是灾祸,也许毁了它才能求一片安宁。
柳姨站在不远处也看到了这一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地别过脸,把那声叹息咽进了嗓子里。
她心疼。
当天傍晚赛诸葛在正堂设了个简单的小宴给柳姨一行人接风。
酒过三巡,红枝挺着大肚子亲自端上来一碗红烧肉,稳稳地放在了靳夕照面前。
靳夕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停了片刻,抬头对红枝笑着说了一句“好吃”。
红枝那张始终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旁边的大小柳兄妹正在跟几个小头目拼酒,柳玉墨喝得脸颊红扑扑的,柳青砚在一旁替她挡酒。
柳姨端着酒碗静静地喝了一口,目光在这热闹的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靳夕照和红枝身上,也许是老天终究是怜悯了她的女儿。
第三天探子回报:火车站的伪军撤了。
但秦猛不放心,亲自带着两个弟兄下山摸了一遍,确认车站和沿途的关卡都已经松弛下来,才安排人准备送行。
他没有让她们从怀州上车,而是多绕了三十里路,赶着牛车扮作走亲戚的农户,从相邻的申洲火车站登车。
临行前他把自己配枪卸下来塞进柳青砚手里,嘱咐他“将来再还我”。
他看着靳夕照,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姐……麻烦您照顾了。”靳夕照看着他,微微一笑,眉眼间那股从容的笑意和秦熹如出一辙:“小猛,好好的活着,为了你姐,为了秦家也要护好你自己。”
牛车走得慢,柳姨坐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来了一句:“她倒是给你安排了个靠谱的小叔子。”
靳夕照没有说话,只是把秦熹留给她的相框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打开,里面上盖依然是秦熹母亲那张模糊的旧照片;但下盖却是她和秦熹并肩站着的那张。
是马老爷子过寿,全家去照相馆拍的,那天秦熹难得地穿了一件新做的春衫,她自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摄影师在两人身后摆了假的荷花莲叶,远远看着很像她窗外那满缸盛开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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