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掌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嘴角抿得很紧,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秦熹端起酒杯,朝谢掌柜敬了一下:“谢叔,小山我带走了,等他在外头站稳了脚跟,我让他回来接您。”
谢掌柜也端起酒杯:“全仗东家了!”
这是第一个人。
后来秦熹清点名单的时候发现,愿意跟着她走的人里,有不少都是这样一家一家送来的,老掌柜们把自己最信得过的子侄、徒弟、外甥交给她,像是交出一颗颗火种。他们自己未必能走了,但他们相信这些年轻人跟着秦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三十六个人。
在秦熹和马玉翠把马家长房二房的家业逐一清点、变现、打包的过程中,这三十六个人陆陆续续地聚拢到了她的身边。
有伙计,有学徒,有小掌柜,有账房先生,也有几个在铺子里干了十几年没挪过窝的老实人。
他们信秦熹,有些是因为亲眼看见她怎么对待谢掌柜和于掌柜,有些是因为早就听说马家少奶奶厉害、但对底下人公道,有些干脆是没别的路可走了,跟着秦熹至少能活命。
马家这场金蝉脱壳,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展开的。
秦熹买了辆道奇牌小汽车,汽车是托石艺莉的关系从省城弄来的。
石艺莉在报社干了这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路子比从前更野了。她把车钥匙交给秦熹的时候也忍不住好奇,问她买这铁壳子做什么,一辆就要好几百大洋。秦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孩子们坐上新车在马家大院门口的空地上兜了一圈。
廷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董思成坐在后排,表面上装得淡定,手指却忍不住偷偷摸了好几下皮座椅;兰兰最直接,一上车就拍着座椅大喊“舅妈这个比马车快多了”。
秦熹把兰兰从车里抱出来,对马玉翠说:“孩子们得知道,世道变了,四书五经防不了飞机大炮,躲在丰城也躲不过日本人的刀枪,他们得走出去,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去学新的东西,等仗打完了,这些见识比金银管用。”
马玉翠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追着汽车跑的背影,眉眼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兰兰一边跑一边喊“舅妈我还要坐”,董思成站在一旁纠正妹妹“是姨妈不是舅妈”。
兰兰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就要叫舅妈”。
秦熹笑得弯了腰,说行,叫什么都行,以后舅妈带你去坐更大的汽车。
第29章 见家长
道奇小汽车开进怀州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从丰城到怀州,马车要走一整天,汽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秦熹把车灯灭了,借着月光摸黑开了一段,拐进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子,在一间早就踩好点的农家院子里熄了火。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照见桌子的轮廓,秦熹和靳夕照坐在炕沿上等消息。
秦猛那边传来的暗号是今晚动手,他带人进去,大小柳在外面接应,从老宅后巷的地道钻进去,把柳姨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来。
等待最难熬。
秦熹倒是坐得住,把随身带的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每隔一阵子看一眼。
靳夕照却坐不住,她的手指不停的敲着膝盖。
柳姨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比亲妈还亲,是柳姨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在人前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装怎么抵抗恶意。
柳姨把她从一株在泥潭里自生自灭的野草养成了能在大学里拿奖学金的女学生,而柳姨自己则背负着“妓女从良”“祸害靳家”的骂名,带着靳怀仁留下的那件祸端锁佩的消息,一个人去了天津,在虎狼环伺的租界里硬生生撑了那么久,只为多护她一阵子。
秦熹把一碟糖炒栗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炕桌上,这是靳夕照最近爱吃的小零食,她在丰城的时候常去的干货铺子里买的,栗子都开了十字口,色泽透亮,一口嚼一个。
她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拈在指尖,轻轻碰了碰靳夕照的嘴唇。
靳夕照张开嘴接了,香甜软糯在舌尖上化开,搅得她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松。
秦熹又拈了一颗,靳夕照摇了摇头,说留给柳姨。
“柳姨也爱吃这个?”秦熹问。
“爱吃,小时候过年,柳姨会买一大包糖炒栗子,藏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我爹不知道,知道了一准儿抢去吃,他神经起来什么都抢,柳姨只给我一个人吃,她说,咱娘俩背着老爷偷吃好东西,这是咱俩的秘密。”靳夕照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眶却红了。转瞬便收住了,眨着眼睛抬起头来,她们得一步步计划接下来的人和事了。
首先是马家那边,老太太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必须有人护送,陈雪、马玉翠得跟着,但董兆康会不会拦?
然后是财产,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和多年积攒的家底已经通过怀州的外国银行分批汇到了北平的账户,但还有一部分货需要等最后一趟船开走才能脱手。
留在丰城的掌柜和伙计怎么安置?
哪些人先去北平?
哪些人留下来一笔一笔清货?
路线怎么安排?
火车站还是码头?
如果遇到盘查怎么应对?
这些问题光是列个清单就要半天,但秦熹和靳夕照在一起商量这些事的时候,效率高得吓人。
秦熹负责算:钱、人、时间、路线,每一样都在脑子里算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纸笔,张嘴就能报数。
靳夕照负责补漏洞:秦熹说一条路线,她眨眨眼睛动动笔,就能指出三个隐患,再提两个补救办法。
秦熹说一个计划,她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失败后的退路也想出来。
她们彼此补充,彼此修正,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越来越亮的光。
秦熹眼中这才是真正的靳夕照,不是马家大院里低眉顺眼的小白花,不是山本面前周旋隐忍的金凤凰,是那个在北平大学图书馆门口抱着洋文书的才女,是那个只靠矿务局女同学日常的絮叨就能牢记石油地质构造的天才。她的见识、她的判断力、她在危机面前迸发出来的冷静和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男人。
而在靳夕照眼中,秦熹同样光芒万丈。这个从丰城地主家走出来的女人,识字不多却把账目算得过目不忘,没有留过洋却能跟洋人银行经理谈出绝佳条件,她的应变能力和执行力本身就是天赋,是那种在最黑的夜里也能劈出一条生路的天赋。
她们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真的看见的满足。
靳夕照忽然开口:“等到了北平,我们都得重新开始。姐姐能做什么?”
“开当铺,开粮铺,什么赚钱做什么。”秦熹说,“你呢?”
靳夕照想了想,然后扳着手指开始数:“我可以做翻译,英文和法文都能接;可以在报纸上写专栏,月楼居士的笔名还能用;石记者还帮我联系了报社北平分社得关系;也可以在洋行里做文员,记个账管个文件总行的;实在不行还能去教会学校教书。”她数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在跟秦熹确认什么,“原来我能做的事还挺多的,不只是个妾。”
秦熹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说了一句让靳夕照很久以后都还记得的话“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妻,但又不只是,你是你自己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夜猫子叫。
秦熹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柳青砚从黑暗中闪身而出,额角上挂着汗珠,脸上带着笑:“成了,人救出来了,毫发无伤。”
院门外,秦猛穿着便装站在月光下。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头巾裹着,脸上有些憔悴,但站得笔直,眉目间透着一股从容。
看见靳夕照,她站在院子门口的月光下,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
靳夕照扑进她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柳姨的手在靳夕照背上轻轻地、反复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靳夕照把脸埋在柳姨的肩窝里,但没有哭出声。她不习惯在人前哭,柳姨也不习惯。
“瘦了。”柳姨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那道伤疤,手指停在上头好一会儿,没有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您也瘦了。”靳夕照说。
柳姨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爽利,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自嘲,“瘦什么瘦,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关着天天喝茶吃点心,胖了三斤不止。”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靳夕照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门里的秦熹身上。
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柳姨打量秦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辣而通透的审视,倒不是婆婆相看儿媳妇的那种审视,而是在掂量她的分量,判断她值不值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把命都押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