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诸葛跟在她身后,越听越佩服,越听越后悔当初没抢她做干女儿。
天生的将才,可惜生了个女儿身。
傍晚时分秦熹从寨墙上下来,经过后寨的空地。
红枝正坐在一个木墩子上剥豆子,面前放着一个大簸箕,旁边几个山寨里的女人一边做针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红枝不说话,低头剥豆,一颗一颗剥得极认真。秦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把豆子剥了起来,红枝受宠若惊地想把簸箕挪开,被秦熹一只手按住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暮色里剥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其实是秦熹在说,红枝在听。
秦熹说秦猛从小就怕冷,冬天睡觉一定要在被窝里塞个汤婆子;他不吃香菜,闻着就皱眉头,这一点跟秦三爷一模一样;他读书的时候有个坏习惯,一边看书一边咬笔头,所以他的笔永远是秃的;他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就闷着不说话,这种时候你别理他,等他闷完了自己就好了;他要是哪天跟你多说了几句话,那就是他心情好到了极点。
红枝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记得比账本还清楚。
秦熹的话顿住了,半晌接着说道:“我家里还有一个人。”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跟秦猛有点像,也矫情,洗脸要用固定的铜盆,换了别的盆就不乐意;每顿饭后都要漱口刷牙,牙粉要用茉莉花味的才高兴;吃红烧肉不要放酱油,偏要用那种浓稠的腐乳汁,你说是不是矫情?”
红枝听得很认真,想了一下,糯糯的说了两个字:“在意。”
秦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红枝说得对,就是在意。
靳夕照在意这些细节,是因为她在意生活的质地,在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细节里用心的活着。
而这个不识字、从小在土匪窝里长大、被当成物件一样对待的女人,居然用一个词就把她看穿了。
秦熹没有再说话,红枝也没有。
两个人继续剥豆子,剥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收尽。
三天过去,秦熹一早就准备下山。
赛诸葛亲自送到寨门口,她翻身上马,走了几十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红枝挺着大肚子站在稍远一些的坡上,也在看她。
秦熹朝红枝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秦猛带着一队人送她出了山口,姐弟在山口的岔路上道别,再送就要到官道了。
秦熹最不喜欢的就是亏欠别人,偏偏在秦猛这件事儿上,她杀了李痦子就是引子,虽然她不说,但这件事成为她到死都过不去的坎
我的弟弟,到底如何能更多的补偿你?
第27章 解心结
秦熹回到丰城的时候是傍晚,她走了四天,感觉像是走了四年。
马家大院的门还是那扇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喜安穿着管家衣裳站在原本老陈的位置上,衣裳明显的不合身,他看见她回来,激动一下子窜起三尺高。
秦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伙计,大步往门里走。
喜安跟在她身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几天的事汇护撸了一边:陈管家通日、舞会请柬、日本人枪声……说到“靳姑奶奶受伤了”的时候,秦熹的步子停了,只问:“在医院还是在家?”。
喜安连忙拉住她:“医院医院,医院已经做了全面检查,骨头啥的都没事儿,梅大夫也仔细看了,说伤势在脸上,身上没有大碍;马玉翠已经把通风报信的陈管家清出了马家;老太太急得病了一场,现在已经稳住了;陈雪嫂子一直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把老太太和廷辉都照顾得很好。
秦熹听完,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老陈的事你办得很好,以后这个家你管着”。
第二句是“备车,去医院”。
丰城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秦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甚至不到一秒钟,但足够她把所有的恐惧、愤怒、自责全部压到最深处,把脸上不该出现的情绪全部收起来。
靳夕照靠在病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纱布从额头一直裹到右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左边的半张脸,一只眼睛微微肿着,眼白里还有没散尽的血点。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跟秦熹四目相对。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了。
把受伤的右脸转向墙壁,用左侧完好的脸对着门口。
秦熹走过去,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夕照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是在捧一只蝴蝶的翅膀,但力道却不容抗拒。
她弯下腰,把额头贴在靳夕照的额头上,避开她脸上的纱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秦熹的呼吸粗重而克制,夕照的呼吸急促而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可以换一口的地方。
“别看我。”靳夕照说,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恐惧,不是撒娇,而是羞耻。
秦熹退后半寸:“还疼。”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是陈述一个她愿意替她承受却无法替她承受的愤怒。
靳夕照别过头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完全不像她平时会发出的那种抽泣声。
“秦熹,”她哭着说,声音闷在秦熹的衣襟里,含含糊糊的,“我以后丑死了。”
秦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圈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慢慢地拍。“不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今天不丑,明天也不丑,永远都不丑。”
靳夕照哭得更大声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哪怕是被李痦子抓走,被铁链砸得吐血,她都咬碎了牙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从小就知道:示弱只会让更多人欺负你。可现在她在秦熹怀里哭得像个三岁小孩,一点形象都没有,一点都不想装了。
她又想起舞会那晚,山本的眼神在她身上从人到物,她又想起玻璃碎片划破她脸颊的瞬间,疼倒是其次,她在镜子的碎片里看见了自己正在流血的那张脸,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秦熹会不会嫌弃我。”
秦熹就那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她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汹涌到可以填满一整条河流的爱意,她要把这些一点一点渡过去,渡进这个已经浑身是伤却仍然倔强绷紧的躯壳里。
七天后,秦熹亲自把靳夕照从医院接回了马家大院。
她没有把夕照送回东跨院,再一次直接接到了自己屋里。
她对马老太太说的是“夕照伤还没好,我院里离厨房近,方便熬药”。
马老太太听完,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然后说:“也好,你院里宽敞,让她好好养着,你要好好对她,别辜负她了”说完继续捻佛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秦熹抬头看着马老太太,心下了然,重重的点了头:“娘,放心。”
马玉翠放下茶盏,看了看秦熹,只说了句“我让人把东跨院的东西都搬过来”,便继续喝茶,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陈雪站在廊下,看着秦熹扶着靳夕照走过月洞门,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一起。她低下头,笑了笑,转身回屋给马老太太剥橘子去了。
梅大夫来换药的时候,第一次在靳夕照面前露出了“棘手”的表情,也不是多难治,伤口没有伤到筋骨,皮肉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难的是留疤。
他捻着山羊胡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口:“这个伤太深了,恐怕难恢复如初,只能竭力一试。”
秦熹正要安慰梅大夫,怎么也得试一试。
不料夕照忽然开口:“留就留吧,我想好了。”
秦熹心头一跳,她似乎明白了夕照撞向玻璃那一瞬间的绝望,这惨烈的伤疤是那一瞬间的抉择。
靳夕照想明白了,也看透了。
无论是马成鹏,皮绍德,山本还是武藤,以及无数的马成鹏和武藤,不都是看上她的脸了吗,他们不仅看上脸,还要想法设法的得到她的人。
也许,过去,她愿意利用这张脸,寻个最可靠的男人。
但现在,她只想陪着秦熹。
那一瞬间,她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让包括山本之内的所有人看到那不可恢复的伤,某种意义上是她自己亲手毁了美貌,她现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她不想做别人的女人,她更不想自己的脸招来更多祸事。
秦熹的心疼的直不起腰来。
梅大夫走后,秦熹把靳夕照安置在靠窗的躺椅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把她裹纱布的半张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秦熹拧开梅大夫留下的药膏罐子,用指尖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轻轻地抹在靳夕照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靳夕照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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