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弯下第二根手指,这才是重头戏。石油,她特意找了梅大夫打听本草上的记载,本草上说的清楚:辛、苦,有毒;可制砒、化铜;黑色颇似淳漆,作雄硫气。土人多以燃灯甚明,得水愈炽,不可入食。
赛诸葛点了点头,问道:“这能换钱吗?”
秦熹摇了摇头,继而一字一句的答道:“不仅现在换不了钱,还要命,要所有人的命。”
众人大惊失色。
赛诸葛稳得住,继续追问是何原因?
秦熹叹了口气,手指蘸着碗里的酒,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日本。
众土匪不认字,但赛诸葛认得,秦猛认得。
秦猛眉头一跳,看向秦熹。
秦熹叹了口气继续详细说来:“这东西不能直接用,必须经过复杂的炼制,那是很高深的学问,丰城没人懂,怀州恐怕也没人懂。但是,她加重了这两个,日本人懂。”
“且日本人特别需要石油,正在全中国拼命地找,现在东北沦陷,必将成为勘察的重中之重。有了炼制后的石油,飞机、大炮、汽车就能跑起来,这仗就能继续打,日本人是不会甘于东北的,他们继续往南打仗,打更大的仗,全靠这石油!”
所以石油之于山寨不是宝,是祸,是塌天大祸!绝对不能走漏风声。一旦被日本人知道这山里有石油,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抢,灭了山寨不过是重炮扫过,捎带脚的事儿,别想着跟日本人合作,实力的绝对悬殊和为了保密,山寨在他们眼里根本不该存在。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赛诸葛缓缓放下酒杯,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冰冷的杀机。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头目,沉声道:“传令下去,挖出黑膏的那条沟,从今天起封了。寨子所有人不得靠近,违者杀。任何人不得对外提起此事,违者杀。从山下收粮收盐的时候,不许跟任何人提‘黑膏’二字,违者杀。”三个“杀”字落地,正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小头目们纷纷站起来齐声应是,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
赛诸葛转过身来,对着秦熹,忽然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秦熹赶紧侧身避开:“大当家这是做什么,晚辈受不起。”
赛诸葛直起腰来,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叹服:“大姑奶奶,老夫在山上混了半辈子,见过的女人里能跟你比肩的没有第二个,你这话是救命的,老夫明白,老夫替山寨上下谢过大姑奶奶。”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顽童式的惋惜,“早知道当初抢你做干女儿好了。”
满堂的人都笑了,秦猛也跟着笑了。
气氛从肃杀转为热络,赛诸葛重新坐下,让人添酒加菜。
秦熹弯下第三根手指,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这第三件事,我有位长辈被日本人软禁在怀州的一座宅院里,我想请山寨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帮我把人救出来,价钱按市面上的来。”
赛诸葛没有半点犹豫,转头对秦猛说:“猛子,你姐的事你亲自带队去,人手你自己挑,务必把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秦猛点头应下。
秦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如果说柳姨在天津,她们鞭长莫及,但人到了怀州—,这可是土匪的地盘上,地头蛇总还是多几分胜算的。
怀州地面上,没有土匪绑不来的人,也没有土匪救不出的人。
她对赛诸葛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这一次赛诸葛没有避开,坦然地受了。
这一礼他受了,秦熹把他当成了真正的长辈,而不仅仅是一个利益合作的盟友。
正事谈完便是接风宴。
猪肉炖粉条、野鸡炖蘑菇、高粱小烧,量足味重,是山寨的风格。
秦熹被一群土匪头目轮番敬酒,来者不拒,每一碗都干了,喝到后来大马勺都劝她少喝点,她摆了摆手,又干了一碗。
秦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脸上的表情又骄傲又无奈,他姐的本事他最清楚,当年跟秦三爷喝酒都没醉过,这点小烧算什么。
果然,散席的时候秦熹站起来,脚步稳得像没喝过一样,但出了正堂门,她扶着秦猛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红枝一直守在门外,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秦熹把胳膊从红枝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了秦猛手里。
“我喝多了,头晕。”她捂着额头,演技浮夸得让秦猛翻了个白眼,“你先送她回去再来找我,路滑,扶稳了。”
秦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姐弟俩心里都清楚,她没醉,她只是在给两个人一个台阶。
秦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红枝的胳膊,僵硬得像是握着一根烧火棍。
红枝站在他身边,同样僵硬,同样沉默。
雨后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泞的地面上,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秦猛把手里的胳膊往上托了托,换成一个更稳当的姿势。
红枝低下头,把脸藏进了夜风里。
秦熹没有直接回屋。
她站在正堂外面的廊柱后面,借着夜色看着这对别扭的年轻夫妻一步一步走远。现在秦猛变成了土匪,他恨她,恨得理所当然,可红枝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这也是事实。一个被命摆布的女人,和一个被命摆布的男人,在命运的夹缝里还要继续互相折磨多久?
秦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如果没有人先退一步,这道坎永远迈不过去那她就来做这个推一把的人吧。
秦猛安顿好红枝后折返回来,姐弟俩并肩坐在后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脚下是黑黢黢的山谷,远处是群山的轮廓。
秦熹把带给他的礼物递过去,一套课本,她跑遍了丰城的书局才凑齐这一套,据说是北平的大学里读的新学年课本。
秦猛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手指在扉页上停住了。扉页上盖着丰城书局的红章,章子旁边是秦熹一笔一划的字迹:“赠猛弟:青云有路,终到长安。”
他姐读书不多,写不出什么锦绣文章,但“青云”两个字她用得恰恰好。
秦猛把书合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书皮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红枝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的端着茶水溜过来,躲在几丈开外的树影里,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前一步从秦猛手里把书抽走,用自己衣襟最干净的内衬仔细地把书皮上的眼泪吸干,然后捧着书对着月光吹了又吹,像是要把所有不该属于这本书的东西都吹走。
秦猛没有骂她,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沉默着。
这是他的默许,默许她碰他最珍贵的东西,红枝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东西。
秦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折子,封面上印着花旗银行的洋文徽标,她把存折放在秦猛手里,说这里面有五千大洋,包括送下山的五百块大洋,秦家家产变卖后的钱,足够他在任何时候从任何地方从头开始。
这是秦家血脉最后的退路,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秦猛脸上移到了他身后几丈开外那道默默伫立的剪影上,红枝还站在那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
秦猛接过去,低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朝红枝的方向喊了一声:“过来。”红枝赶紧过来,手里还端着凉透的茶,秦猛把存折往她手里一塞。“收好。”
红枝捧着存折愣住了。
山寨里的土匪哪有把身家性命交给婆娘的道理?何况是她?她是一个用来做局的饵。她捧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僵在那不敢动弹。
秦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养身子,好好生孩子,好好照顾秦猛。”
红枝拼命点头,说不出一个字。
夜里秦熹和秦猛聊了很多,聊秦家,聊秦乐,聊丰城的局势,聊马家的一地鸡毛。
最后秦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开口。
“弟,有件事你要听好了,靳夕照你还记得吧,她现在住在我屋里,不是马家的妾,而是我的人,是我认定了的人,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在石板上砸钉子,“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你替我护着她,把她送到天津或者任何远离日本人的地方,这是姐托你的最后一件事。”
秦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懂,虽然他读了不少书,见了不少事儿,但不妨碍他听姐的,他没想到他姐会这么直白地、这么郑重地、把那个人的未来交到他手里。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第二天秦熹在山寨多留了一天,赛诸葛请她帮忙巡视青云寨的布防,看看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秦熹从寨门看到哨塔,从粮仓看到水源,从正面寨墙看到后山暗道,每看一处都提了几条改进的建议,有的地方哨位太密浪费人手,有的地方火力交叉有死角,后山的退路太少一旦被围很难突围,她只要想着如果自己是进攻寨子的官军或是日本人,有数不尽的兵和大炮子弹,会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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