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她说。
“梅大夫说了,这药膏要凉着涂的。”秦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道伤口,“忍一下。”
靳夕照看着秦熹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一口气吹在秦熹脸上。
秦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于是,在这间被午后阳光照得通透明亮的屋子里,秦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替她把药膏一寸一寸地涂好,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的轮廓。
从那天起,秦熹再也没有避过任何人的眼光。
喂药,她当着全家的面一勺一勺地喂;换药,她每天亲自上手,不让丫鬟代劳;扶着靳夕照在院子里散步,她的手始终搭在夕照的腰侧。
起初马老太太还有那么一点不大适应,但有一次瞥见秦熹蹲在靳夕照面前替她擦拭鞋面上崩的泥点子,她见过的秦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弯过腰,马老太太怔怔地看了片刻,然后继续捻她的佛珠,念她的经,再看见时一脸平和。
马玉翠更是想得开,有一天傍晚她在廊下碰见秦熹扶着靳夕照散步,等靳夕照走远了,她才走到秦熹身边,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话:“你们俩的事,我不懂,但她是个好样的,我服她,你们俩……好好的。”说完狠狠的锤了秦熹一下子。
而陈雪,每次看见秦熹和靳夕照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微微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她不是厌恶,不是反感,而是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那个晚上在账房外面看到的一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但拔不出来。她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压得死死的,加倍地对马老太太好,照顾廷辉,操持家务。
她想,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对得起秦熹的收留之恩,对得起马家的列祖列宗,也对得起自己那个死了的男人和那个还活着的儿子。
至于那条秦熹给她擦过泪的丝帕,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了枕头下面,打算带攥在手里带进棺材里,只做一个荒唐的羡慕。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青云寨里派出了一队人马,秦猛亲自带队,六个人,带了□□和匕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中,他们的目标是怀州,配合柳青砚营救柳姨。
与此同时,秦熹跟马老太太、马玉翠,以及陈雪母子,关起门来谈了许久。不久马家放出风来,这两年来颇多不顺,顶梁柱被炸死的炸死,气死的,病死的,儿子都被除了族,马家请来了万安寺的高僧,寻了块新的祖坟地,虽然地方偏僻了些,还在土匪经常游荡的十家子沟地界,但德明大师说就那好,镇得住燥气。
于是管家喜安出面跟十家子沟村里的头头脑脑理清楚,买下了那边一大片地做坟地,不日迁坟。
山上青云寨里的赛诸葛看着秦熹书信里说的这些安排,再一次直拍大腿,这样的机智,就该做自己的干女儿,真是憾事!
十家子沟西边的一片山地很快被圈了起来,村民被禁止入内,那现在是丰城大户马家的坟地,因着大家多少都有忌讳,即便是淘气的孩子也不会去里面玩。
看着一座座气派的石碑,秦熹跪地,虔诚的拜了又拜。
无论是为了秦猛,还是为了跟日本人作对,她都竭尽所能避免他们得到这石油宝藏。
心中默念,马老爷子,马大伯,成澜兄弟,你们就守在这宝藏之上吧,害死你们的日本鬼子死都得不到这宝藏!万千跪拜,谢祖宗英灵。
随后,秦熹寻了个好日子,陈雪母子、马玉翠、喜安、王律师、几个核心掌柜都叫上了,马老太太纵是什么都不懂,秦熹也仍然坚持她老人家坐在正中听着。
她的话简短而明确,时局急剧恶化,还得打仗,日本人仗着日本兵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抢本地中国人的生意了,而许敬轩的县政府正在变成日本人更听话的走狗,马成鹏兄弟更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能卖的房产土地尽快换钱,能囤的粮食加紧囤还得藏起来,不是为了眼下,是为了随时可能的逃难。
马玉翠当即表态支持。
她说董家那边她已经彻底切割干净了,现在她和两个孩子都住在马家,她听秦熹的统一安排。陈雪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廷辉是马家的,她母子俩跟马家共存亡。
几个大掌柜被这两个女人的表态镇住了,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表示听从东家调遣。散会后,喜安追上来把一本册子递给秦熹,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最近各个大掌柜铺子里的异常情况,有账目上的,有人事上的,清清楚楚。
秦熹翻看完,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梅大夫说你有大医之才,你想去学医,我不拦你。”喜安使劲摇头:“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伙计,马老东家救了我的命,东家您给了我运道,东家在哪儿我在哪儿。”秦熹没有再劝。
她拍了拍喜安的肩膀,转身往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秋菊给你纳的鞋,省着点穿”。喜安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布鞋,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这天午后,秦熹正在账房看怀州的地图,靳夕照捧着一本书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已经拆了额头上的纱布,右额头到鬓角留下一道深红的疤痕,狰狞的,不可忽视。
夕照有了足够的心里准备,却还是会对着镜子发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虽然已经拆了线、涂了药,但仍然清晰可见,像一条狰狞翻滚的虫子趴在那。
“姐姐在忙什么?”
“怀州,柳姨被困的地方,秦猛和大柳已经摸过去了。”秦熹抬起头看她一眼,顿了顿,“怎么了?”
“柳姨救出来之后呢?”夕照看着秦熹的眼睛,直视着,秦熹本想敷衍她,但如此便不得不说:“丰城怀州都是日本人的地盘,留在这不安全,我打算让大小柳兄妹陪着柳姨去南方,远离日本人的地界,最好德国人控制的山东,不,再往南,去两广。”
“那我呢?”夕照明知故问,她已经在秦熹近日的收拾和整理中看穿她的心思。
秦熹有点心虚,但还是拉住夕照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你先跟着柳姨他们过去,两广那边出路多,下南洋路程近,但要说安全,我觉得还得继续往外走,外面的事儿你读书多,懂得比我多得多,你先安置好了,我,我……”
“你再怎么样,你说啊?”夕照一只手轻佻的挑起秦熹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秦大东家罕有的心虚状。
“你是什么时间去找我?带着谁?走哪条线路?安排了谁来照应?余下马家这摊子怎么个章程?秦熹,你说啊?”夕照的声音又冷又硬。
“秦熹,你是不是看我毁了容,瞧不上我了,就赶我走?”忽然夕照的声音里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言语更是冷厉至极。
秦熹一把保住夕照坐在她身上,咬着耳朵,恨恨的说道:“扯淡,我的心你还猜忌?我心里有谁你不知道?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自从毁容后,夕照变得更加深居简出,话也少了,而说出去的越少,心里埋的就越多。
因她的伤势,秦熹每天都给她上药,擦身,不假人手;但也因为她的伤势,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亲密相处,大部分时间就是一个算账,一个看书,偶尔聊聊家里的安排,什么时候带马老太太去西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廷辉和思成的学业最近明显下降了,得跟陈雪跟大姐好好说说,喜安和秋菊的事儿在哪儿办……
夕照看着镜中的自己,拿到指头长的红色上吧蜿蜒着匍匐在一边,心里一个声音说你看这一下子值了,无论是武藤山本还是马成鹏张承鹏,以后对自己不怀好意的人都得退避三舍,能跟秦熹长久的过些安稳日子了;另一个声音,尖细的,刺耳的,夜夜在耳边折磨她,你看你毁了容,多丑啊,多吓人的一张脸,让人看了恶心!你说秦熹还愿意跟你在一块嘛,看着恶心的伤疤,她得多害怕啊,还不得不守着你,你这是死缠着啊……
终于,靳夕照说出了她心里的第二个声音,她知道秦熹爱她,可她想听秦熹亲口说,到底还爱不爱毁了容的她,是不是因此就把自己送的远远的。
至于秦熹的答复,实际行动胜过千言万语,秦大东家的手腕越加高明。
以至于很久之后,在秦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靳夕照思念起来,还经常想到这个夜晚,这个充满了两个人复杂心绪的,用行动说话的,着实漫长的夜晚。
漫长到第二天,靳夕照的早饭是在床上吃的。
当然秦熹对秋菊说的是,靳姑奶□□痛发作,静养几日就好了。
唬得马老太太听说后立刻拉着梅先生过来把脉,生怕她落下什么病根,自从认了干女儿后,马老太太明显上心了,她亲生的马玉翠和马老爷子认的秦熹都是刚烈强势的,唯有她自己认的靳夕照柔顺细心,用她的话说“夕照像我”。
再说老太太着实是被那天满脑袋血的靳夕照吓坏了,下意识的觉得这个女儿以后就是病秧子了,虚的很,得她特别看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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