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心里暗暗点头,秦猛上山的时候带了人和钱,这就不是空手入伙,算是入股了。赛诸葛教他是真心也好、笼络也罢,至少眼下双方利益一致,弟弟的安全无忧。


    但是秦猛并没有派秦家老人来马宅,大马勺明显是赛诸葛的亲信……小崽子心眼越来越多了。


    大马勺又说起红枝。


    “少爷媳妇,红枝,现在也跟着老爷子学算账。”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敬佩,“老爷子说少爷算学不行,教了好几回都算不明白,长处不在这上头,结果红枝在旁边听了几耳朵,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就算得明明白白,老爷子一试,哟呵,天生的账房,从那以后就把寨子里的账都交给她管了。听说红枝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发了重誓,说什么‘必为秦猛,如有异心不得好死’,老爷子就收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秦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姑奶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红枝从小长在在寨子里,挺不容易的,少爷对她……不太热乎。都知道当初那是李大熊做的局,她也是被逼的,可她那肚子里六七个月了,李大熊都死了一年多了,孩子肯定是少爷的,但少爷连话都不跟她多说几句。”


    秦熹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红枝,这个名字她在李大熊送来的结婚请柬上见过。


    但“无辜”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秦猛是被下了药才跟红枝圆房的,是被迫的,是被羞辱的,被命运摆布、被人当物件一样摆弄什么滋味儿?


    但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红枝也是被摆布的那个。


    一笔烂账,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秦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发髻的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那根绑绳是靳夕照亲手为她编的,用的是从自己那件月白色旗袍上拆下来的丝线,编了好几个晚上,说的是“把我的心意编进去,姐姐走到哪儿都丢不了”写文章似的酸话。


    秦熹把断掉的绑绳从头发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那种跳不是累的,是慌的,没有任何来由,没有任何征兆,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朝着她最在乎的人逼近。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忽然传来了大马勺粗犷的喊声:“开门!少爷家的大姑奶奶来了!”秦熹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了山坳里新寨的轮廓,木头搭建的寨墙,四角有哨塔,寨墙上插着几面被雨水淋得耷拉下来的旗子。


    寨门缓缓地拉开,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而遥远,她攥紧了手里的断绳,加快了脚步。


    青云寨的寨门在雨雾中缓缓拉开的时候,秦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她把脸上的疲惫、心里的牵挂、一路上的胡思乱想全部压到了最深处,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冰冷、锋利、不容试探。


    她不是来走亲戚的,她是来跟土匪打交道的。温和与善意在这个地方只会被当成软弱,被小看,被欺凌。她必须以秦家大姑奶奶、马家当家人的身份出现,不能给秦猛丢脸,也不能让赛诸葛看轻。


    “大姑奶奶来了!”哨塔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寨门两边的土匪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山下一路走上来的女人,一身泥泞不堪的短装,头发湿漉漉,脚上的布鞋早就看不出颜色了,但她站在寨门口的姿态像站在自家铺子的账房里一样从容。


    秦猛从寨门里快步走出来,整个人又结实了一圈,肩膀宽了,下巴硬了,脸上的少年气正在被一种粗糙的成熟取代。


    看见秦熹,他是跑着过来的。


    “姐!”他站在秦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下雨也不知道躲躲?大马勺你怎么带的路……”


    “少废话。”秦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反驳,“先带我进去,我有事跟大当家谈。”


    秦猛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瞬间是他从前在学堂门口等她放学时的那种乖巧。


    “知道了,姐。”他侧身让开路,又朝身边一个弟兄招了招手,“去后寨,找她安排一下烧热水,把干净衣裳找出来。”


    后寨是山寨最里面的一排木屋,依着山壁而建,易守难攻。秦猛把秦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推开门让她进去,说了句“姐你先收拾,我去跟干爹说一声”就走了。


    秦熹跨进门槛,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把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屋里陈设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用石头垒的炭火盆,旁边一个木架,上面搭着几件干净衣裳,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把一套干爽的衣裤从木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在炭火上烘烤,秦熹看见她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她的身份——红枝。


    她比秦熹想象的要小。


    女人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姐”之后就一直低垂着眼睛,只偶尔抬一下眼皮,但她做事的手脚极利索,扶着腰蹲下去的时候虽然笨拙,动作却快,把火盆里的炭拨旺、把衣裳翻面烘烤、把烘好的衣裳叠整齐放在床沿,利落干净。


    她捡起秦熹换下来的湿衣裳,抱着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一只泥袜子,身子一蹲,隆起的肚子顶到了大腿,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秦熹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自己来。”秦熹把她扶稳了,自己弯腰把泥袜子捡起来,又把散落的湿衣裳拢了拢,递给她。红枝接过衣裳,还是低着头,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有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


    秦熹忽然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七个。”


    “身子可受得住?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事儿。”红枝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嘴,不一会儿就端着姜糖水和点心进来,姜糖水冒着热气,点心是粗面做的,卖相不好但显然费了心思。


    她把东西放下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犹豫了一下,用极小的声音补了一句,“趁热喝。”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又轻又急。


    秦熹端起姜糖水喝了一口,又甜又辣,姜味浓郁,显然熬了很久。


    她放下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理解秦猛,秦猛从小就是按照读书苗子来养的,他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想的是将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做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结果命运弄人,他被李大熊用最肮脏的手段拖进了泥沼,被迫杀了人,被迫当了土匪,被迫娶了一个害他落入圈套的女人。


    他恨,他该恨。


    可秦熹看着红枝那张脸,不是多美的人儿,尖尖的下巴,单薄的嘴唇,颧骨上有点淡淡的雀斑,眉眼间有一种傲然的气质,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红梅,风刀霜剑把她削成了这副模样,她没有选择自己长在哪里的权利,但她还是拼命地、沉默地、固执地活着。


    正堂。


    赛诸葛坐在上首的虎皮椅子上,手里一壶热酒,还是那副干瘪瘦老头的模样,眼睛里精光不减。


    秦猛坐在他下手,几个小头目分别坐在两侧。红枝站在堂外的廊下,扶着腰,透过半开的窗子往里看,或是等着吩咐。


    秦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绾好,走进了正堂,她的背挺得直,步伐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赛诸葛身上,拱手行了个江湖礼:“秦熹见过大当家。”


    赛诸葛笑眯眯地摆摆手:“秦大姑奶奶客气了,请坐,这一路辛苦了,秦猛,给你姐倒酒。”


    秦熹落座,接过秦猛递来的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赛诸葛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大姑奶奶山高路远地来,所为何事?”


    秦熹放下酒碗,也不跟他客气。她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


    第一根手指弯下去,探望干亲大当家、弟弟、弟媳妇。她说到“弟弟”两个字的的时候看了一眼秦猛,说到“弟媳妇”的时候目光朝窗外廊下的方向扫了一眼。堂外的廊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猛地站直了身体,然后又赶紧压住了动作。


    秦猛愣了一下。


    赛诸葛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半拍,然后他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秦熹一眼。


    干亲和弟媳妇,这两个词从秦家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是他赛诸葛的干儿子和儿媳妇,秦熹认了。这不仅是对秦猛做了土匪这件事的接受,也是对他赛诸葛这个“干亲”身份的认可。


    要知道,土匪一旦被官府抓住,近亲属也是要被株连的,所以向来有人做了土匪就要跟家里断了亲,免得连累家人。秦熹不仅不断亲,还亲自上门认亲,这就是把他赛诸葛当正经亲戚对待了。


    赛诸葛放下酒杯,把身子坐正了些,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郑重:“大姑奶奶有心了,这门亲,我赛诸葛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