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是真的,血是真的,那颗子弹如果偏一寸就会直接打穿靳夕照的脑袋,以命做赌注的计策,不是没有,但用一个女人用在自己身上,未免太高看她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苦肉计没有拿命设计的,而且……”他的目光落在靳夕照耳朵上那对银鱼耳坠上,耳坠还在,在她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她耳朵上晃着,“她连那个都没来得及摘,盯紧医院。”
夜色如墨,汽车的前灯劈开黑暗,朝丰城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院里,医生正在给靳夕照清理伤口。
她身上的伤大多是皮外伤,胳膊上的抓痕,手腕上有被攥过的淤青,都不算严重。但头部的伤很重,额头正中央撞碎了一道口子,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右眉尾端,最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碎玻璃渣子嵌在伤口里,护士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夹,每一颗都沾着血。
更严重的是右脸,她在撞向镜子的瞬间,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从颧骨斜着划过去,在眉毛尾部到鬓角之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割裂伤,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组织。
麻醉药的效力有限,清理伤口时她会时不时在昏迷中抽搐一下。
秦乐守在手术室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护士让她坐,她坐了五分钟又站起来,脑子里就全是靳夕照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耳坠的画面,还有她那句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的话“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能退多少是多少,替我告诉你姐务必好好活下去。”
凌晨时分靳夕照短暂地醒过来一次,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认出了床边的秦乐,微弱的声音,让秦乐告诉大姐,拿一个古董盒子,装十根金条,明天一早送到医院,等武藤派人来慰问就给他。
秦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明天武藤碍于影响也是要派人来慰问的,这金条是封口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断了舞会,让武藤丢了面子,又让松斋背了锅,这个局面必须有人来收场。
马家的“歉意”送得越及时、越贵重,武藤就越会觉得理所当然,越不会去深究背后的蹊跷。
秦乐点头说记住了,马上就去办。
靳夕照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昏睡。
柳玉墨守到后半夜终于被秦乐劝去休息。
秦乐自己却不肯走,靠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回放。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被许诗宗打到流产,躺在慈济医院的病床上,窗外的阳光照在白色床单上,她觉得整个人生都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是秦熹一个人冲到许家为她讨公道,帮她撑起了一片天。
今晚换她了。
她没办法像秦熹那样挥着拳头去揍人,但她在这个女人最危险的时刻守在她身边,没有让她的血流干在一个日本人肮脏的走廊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忽然笑了,心想,姐,我今天也你护了一次你的人,然后眼泪就刷的淌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玉翠带着一只精美的紫檀木匣子来了,还不到中午,许敬轩就陪着武藤空亲自来医院慰问在舞会中“因为吊灯坠落意外受伤”的靳女士,马玉翠亲手把“歉意”交到了武藤空手上,匣子里是十根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红丝绒衬垫上。
武藤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他本来确实有些恼火,好好的一场舞会被人搅黄了,好好的艳遇没了不说,自己手下的人还敢动自己看上的女人,这让他丢尽了脸。但看到这十根金条,他的怒火瞬间就被贪欲浇灭了。
他把金条一根一根拿出来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着马玉翠的肩膀用夹生的中国话说:“马家,很懂事,昨天,意外,松斋已经关禁闭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回到武藤把紫檀木匣子锁进他的保险柜,哼着小曲坐回办公桌前。
武藤亲自去医院,带回来一个紫檀盒子,还夸赞马家懂事,这话很快就被井上的同学传回了山本的耳朵,山本沉默了很久,语气中带了些无奈:“果然是胆小的女人,可惜了那件东西,看来真是落在了一个莽夫手里。”
但他没有让人去武藤那里索要,一来武藤不会给,二来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还需要武藤手里的机枪。
那是关东军司令部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简短而明确:半年内必须找到石油!绑来的北平矿务局工程师已经抵达怀州,各种迹象表明周边极可能存在大型浅表型石油矿藏。司令部要求山本立即组织探查,武藤空中队配合保护工程人员,这是关乎帝国军力的重要任务!
山本放下电话,站起身来走到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远方。丰城周边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群山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石油——黑色的金子。如果能把地下的石油找出来,日本人就不需要再从大洋彼岸运油,他们的军舰、飞机、坦克就能在这片大地上横冲直撞。
至于那件珍宝,只当时暂存在武藤保险箱里,等他年底回国庆贺那位殿下生辰时候,一定带回去!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格子。
靳夕照躺在病床上,额头和右脸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她的身体很安静,但她的脑子没有停。
她在做梦,梦里她看到了母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上吊自尽的女人。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说一起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苦了。她正要被那只冰冷的手拉着往前走,另一只手忽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她回头一看,是她的父亲靳怀仁,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杆烟枪,眼睛被大烟熏得浑浊发红,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说,闺女,爹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快嫁过去,嫁过去就有钱了,有钱了爹就能继续抽了。
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拉扯着,身体像要被撕成两半。
突然,一只老虎嘶吼着,一跃而现。
老虎的身形庞大而矫健,毛皮白得像雪,黑色的纹路显得更加神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老虎一口一个,把她的父母从她身边叼走,甩得远远的,然后缓缓走回来,走到她面前,四膝跪下,低下头颅。
她跟老虎面对面地看着彼此,看到了它眼睛里映出的眸子——那是秦熹的眼睛。
她的姐姐,她的爱人,她的秦熹。
靳夕照毫不犹豫地翻身骑上了虎背,老虎纵身一跃,带着她穿过了山林、穿过了云海、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风暴……
梦境之外,傍晚时分,柳青砚从怀州赶回来了。
他已经打探清楚,怀州山本的人都赶来丰城,柳姨被转移到城西一座老宅院里关押,伪军看守。一张柳姨画的简易地图,用炭条画在一块粗布上,标注了宅院的位置、守卫的换岗时间、地道入口。马玉翠收好地图,遥遥望向丰城南边,秦熹已经进展联系秦猛那一派的土匪,希望可以带来一支能救人的队伍。
第26章 青云寨
在通往大熊瞎子山新寨的泥泞山路上,秦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路被冲得沟壑纵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子。秦熹的绑腿散了又打,打了又散,到后来索性不管了,把裤脚塞进袜子里,拄着一根砍下来的树枝闷头往前走。
大马勺一路上嘴没停过,秦熹也乐意听。她从不爱跟人闲聊,但大马勺说的不是闲聊,是关于新山寨的内情,她需要知道现在山寨是个什么格局,什么规矩,什么忌讳。
“咱现在不叫熊瞎子山了。”大马勺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现在俺们叫青云寨,名字是新大当家起的,就是赛诸葛老爷子。老爷子说,这山势像一只大鹏展翅,上头有青云笼罩,是个好兆头,咱家少爷是寨子里的二当家,老爷子不许下面人这么叫,说听着就是土匪,咱少爷是读书人,将来要做大事的,所以寨子里都管他叫少爷,规矩跟大户人家似的。”
秦熹拄着树枝跨过一条溪沟,随口问道:“老爷子教他什么?”
“什么都教!”大马勺来了精神,“枪法、黑话、行规、怎么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怎么跟山下的人谈价钱……老爷子是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少爷刚上山那阵子连枪都握不稳,现在百步穿杨不敢说,五十步之内打个酒瓶子是没问题的,老爷子还说等开春了要教他带人去‘做生意’,就,就是劫道,少爷得亲自带队,不然底下的弟兄不服。”
大马勺又补充道:“对了,少爷带上来不少人,好几个跟了秦三爷多年的弟兄不愿意散了,就跟着少爷上了山,这些人早年也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有的是从马帮退下来的,有的是护院,说白了吧,不是土匪也跟土匪差不多,上山不过是重操旧业,他们对少爷忠心,对老爷子也守规矩,算是寨子里的厉害的一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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