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轩垂手站在一旁,满脸堆笑,把马家如何“主动献宝”、如何“仰慕太君威名”之类的说得天花乱坠,包括这件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何等来历,那可是大清最厉害的皇帝乾隆皇帝的珍宝……
武藤哪知道什么乾隆皇帝,他伸手一掂就认定,三斤以上!翻来覆去地看黄金盒子,黄金的金鱼,用手指弹了弹鱼眼睛上镶的红宝石,又大又圆亮晶晶的,绝对是个好东西,相比全大阪,不,全日本,包括那个京都,都没人有这样的宝物!
他用牙咬了咬盒盖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果然是真金的。
他哈哈大笑,拍着许敬轩的肩膀,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东西,好的,皇帝用过的,马家,良民,你的,忠心的,很好,以后,有事,找我。”
许敬轩受宠若惊地鞠了好几个躬,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他走后,武藤把假锁佩放在桌子底下的保险箱里,又让勤务兵拿了一面日本军旗来,把锁佩放在军旗的正中央,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会儿,锁上保险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出身大阪贫民窟,母亲在街头卖烤红薯供他念完小学,他被村里的富家子弟嘲笑是“吃红薯皮的穷鬼”,被长官骂是“只会用蛮力的蠢货”。现在他可以指着这个金灿灿的宝贝对所有人说,你们才是蠢货,老子手里这是大皇帝的珍宝,都是老子的!
最后,也是整条计策最关键的一步,如何向山本挑明,挑破,挑拨?
柳姨假意遵从山本的命令,到了怀州立刻写信给靳夕照,问:“咱靳家那宝贝可还在你身上?”
第二天,十五岁的小丫头柳玉墨,扮作靳夕照身边的丫鬟哭着奔到了柳姨寄信的地址,怀州日军住所。小丫头哭肿了眼睛,说小姐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丰城的许县长跑到马家抢走了小姐的传家宝,又献给了拿枪的日本“将军”,求得庇护,而马家随后就假惺惺得给了小姐一个干女儿的空名头算补偿,小姐哭也没用。
这个消息传到山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鉴赏一件刚从齐城收来的宋代钧窑笔洗,如同情人般抚摸着笔洗。
副官汇报完,他把笔洗缓缓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副官:“井上君,你相信吗?”
井上副官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老师,我的军校同学正好在武藤君处做小队长,请您允许我立刻去丰城核实后再回答您。”
看着井上重重低下的头,就像军令状一般,山本粲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井上君了,这件东西是准备敬献给康城殿下的,殿下一向崇拜大清的乾隆皇帝,如果能得到乾隆皇帝陛下与皇后的恩爱信物一定会展颜,事情办成后我会禀告殿下是井上君亲自确认谣言,才帮助我获得真品的。”
井上的脸因为突然袭来的莫大荣誉涨的通红,几乎是跑着出去的,直奔丰城武藤驻地。
山本收起了微笑,望向窗外丰城的方向,如果说那个马家的女人真如皮绍德所说的精明强干,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太容易查证了,那么大概率的,马家确实献出了宝贝……不过,就他所知,武藤那个大阪的小混混,能认得什么皇帝的珍宝?
最怕的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还遇上武藤那样的,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了的?
秀才遇见士兵?
对,就是一个蠢货,ちくしょう(亲库秀:可恶、见鬼、真倒霉),看来这事儿有点麻烦了。
柳玉墨去怀州送信后,又雇了辆马车,不急不忙的返回丰城马家。
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纸团,打开,里面是柳姨的笔迹。
信很短,三行小字——
“锁在天津英租界和盛公寓404号房,房梁榫卯夹层内。
山本狡猾,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子女三人,此生足以。”
柳玉墨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在漆黑的巷子里蹲了很久,跟着柳姨长大的孩子,都不太会哭。她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贴身藏起,然后趁着夜色消失在了怀州城外的小路上。
第二天,垂头丧气的井上副官就来回禀山本,县长献宝是真的,武藤庇护也是真的,就连马家认干女儿……也是真的,井上放低了声音:“老师,看来大皇帝的珍宝真的在武藤君那里,我的同学说武藤因此高兴的释放了马家被扣的运粮队,我们应该去军部告他,那是帝国的珍宝,不是他个人的战利品!”
山本却不急,摆了摆手,“明天你随我去丰城看看吧。”
翌日,山本的车队抵达了丰城。
他没有带很多人,一个司机,一个井上,还有两个助手。
他穿着便装,没有穿军服,仍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派头。
优雅的,咬字的,京都口音,就是他的身份。
但他下车的时候,秦熹站在马家学堂二楼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身上那股被强行压在斯文外表下的暴戾。
那是一个忍了很久终于不忍了的人才会有的神态,嘴唇抿得太紧,下巴抬得太高,每一步都走得过于用力。
山本到了丰城之后没有直接去找武藤,而是先见了马成鹏。两人在伪政府招待所的一间密室里谈了很久,山本问得很细:靳夕照那对耳坠的样子、材质、她平时怎么佩戴、马成鹏有没有亲眼见过她摘下来。马成鹏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武藤空如何抢走宝贝。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山本相信自己,更需要山本去跟武藤斗,他要在两个日本人互斗之中找到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中国女婿的机会。
山本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眼神闪烁的中国男人,心中充满了鄙夷。
他当然知道马成鹏在撒谎,他早就查清楚了,许敬轩代马家献上去的,至于马家为什么要把宝贝献给武藤而不是他山本?这里面八成还有马成鹏的原因,因为献宝的理由是寻求庇护,马成鹏这个蠢货把对方吓坏了,跑到对面去了。
他在丰城待了两天,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足够他向军部证明,武藤空私吞了一件具有重要文化价值的清宫珍宝,并且阻挠关东军顾问的资源调查工作。
然后他给武藤空发了一封措辞极严谨的公函,要求他交出那件“非法截获的文物”,并配合山本的一切行动,既往不咎。
武藤空的回复比公函来得更快。
他亲自带了两个兵,抬着一把太师椅,坐在丰城日军驻地的门口,把山本派来送公函的井上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钟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副官面前,把那份公函从副官手里抽出来,看都没看一眼,撕成两半扔在地上,又用鞋底碾了两下。他是陆军的人,而关于山本他已经打听清楚,是内阁插进军部的两面人,在开疆拓土的士兵面前,内阁的京都鸟人只会叽叽喳喳的叫,他的战利品是陆军军部许诺的,占领中国,任何东西随便抢!
他咧嘴笑了,发黄的牙齿在太阳下闪着光:“告诉山本阁下,东西在我这儿。想要,自己来拿。但要带酒来——我们大阪人,不跟不喝酒的人谈事情。”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山本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把茶杯端在手里端了很久,久到茶水都凉透了。
然后他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没有砸,没有摔,只是放得非常非常稳。
真正愤怒的时候,是不会摔东西的。
他只会微笑,然后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心底最深处,压成一枚目标精确的地雷。
他微笑着说:去查武藤空的底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
真是麻烦呀,一个低劣的大阪人,偏偏手里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秦熹和靳夕照终于可以长长的出一口气,这个连环计从造假,到献宝,再到挑拨,谈不上精妙,但却是目前她们能寻到的最简单最可行的办法了,以一件仿品为饵,让武藤和山本这两个本来就天生对峙的人互相撕咬。
他们咬得越狠,马家就越安全。
他们斗得越久,柳姨就越有机会脱身。
而在这一切,都是在那间被煤油灯照亮的账房里,秦熹和靳夕照并肩坐在堆满账本和算盘的大桌前,像两个对弈的棋手,把每一颗棋子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示形惑敌,以分敌势: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第22章 上法庭
传票是清晨送到的。
不是邮差送的,是警察局的两个人,穿着伪政府新发的黑制服,腰里别着警棍,把马家大院的铜门环砸得震天响。
老陈开了门,一张盖着红章的纸直接怼到他脸上:“丰城法院传票,被告秦熹,案由:非法侵占马氏家族财产。限三日内到庭应诉,不得延误。”
秦熹当时正在陪着马老太太喝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