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马家上下里外的都知道马老太太又收了靳夕照做干女儿的事儿,如此马家的家谱上到这就是三个闺女,老大马玉翠,老二秦熹,老三靳夕照。马老太太给的理由很简单,靳夕照?她孝顺!老太太的汤药都是人家亲手煎的,从进马家大门起五年以来日日如此,谁有意见?谁就是嫉妒!


    从此,马老太太对秦熹和靳夕照,更多了一份亲昵和自在。糊涂人有糊涂人的活法,小事儿糊涂,大事儿明白着呢,什么亲的后的,那不还得看人吗?直到很多年后,百岁高龄的老太太临终前,都为自己那年的明智通达小小的骄傲着。


    此时,城北的一家新式酒店里,马成鹏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边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他穿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去伪政府的办公室报到,也没有陪纯子去逛街,纯子被山本教授的一个副官接到怀州去了,说是有个什么文物展需要她帮忙翻译。


    马成鹏知道那只是个借口,山本要见他的养女,要听她汇报马成鹏在丰城的处境,要评估这个中国女婿还有多少利用价值,或者……所谓养女还有别的用处吧。


    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不想说破。因为说破了又能怎样呢?他连自己的亲爹都气死了。


    把手里的空酒瓶朝墙上砸去,酒瓶碎成了无数片玻璃渣,溅得满地毯都是。


    还不够。


    抓起另一个酒瓶,又砸了一个。


    然后是烟灰缸,然后是酒店的便签簿,然后是桌上那盏台灯。


    他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瘫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天在马家大门口,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面,用朱笔在族谱上划掉他名字。朱笔在族谱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横杠,那红色像血一样刺眼。


    他想起站在人群外围的秦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签休书,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让他发狂的平静,好像他这个人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想起靳夕照,那个他从北平拯救回来的女人,那个他用甜言蜜语哄回来的妾,那个在聚贤楼上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居然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她看他的眼神,跟秦熹看他的眼神一样,都是空的。这两个女人,一个原配一个妾,竟然都留在马家,坐拥马家万贯家财,而他——马家的嫡长子,日本留学生,冉冉升起的权力新星,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扫地出门,一无所有。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爹,你看着,我会让你看看谁才是马家真正的当家人,我会让那个娘们儿跪在我面前求饶,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马成鹏不是你能随便划掉的名字。”


    “爹啊……”一声发自肺腑的哀鸣。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酒意散了大半。


    抬起头来,镜子里的人两眼通红,脸色灰败,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接下来要做的很多,先稳住山本,再用马成彪那蠢货笼络警察局的人,在新政府里大显身手……


    他把毛巾扔进洗手池里,整了整衣领,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那双通红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和阴狠。


    他马成鹏,从今天起不再是被父亲逐出家门的狗。


    他要把所有人当成狗,当成棋子,当成他走向辉煌的垫脚石!


    有的人绝不认错,死不认输!因为一旦承认错了,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会如此可笑,


    他只能不断证明自己是对的,不择手段让所有人跪在他面前承认他是对的。


    机关算尽太聪明,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叹人世,终难定!


    第21章 连环计


    大小柳带回来的消息,让秦熹和靳夕照在账房里坐到了后半夜。


    天津塘沽的火车站,柳姨拿着手包,一身得体的孔雀蓝旗袍,微卷的头发披着,仪态端庄的走在前面,身后却是两个黑色西装的男人紧跟着,直到站台上,柳姨的目光扫到车厢上,才看到这是一辆天津开往东北的列车,身后留胡子的西装男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上车,山本阁下已经在车上。”柳姨笑了笑,毫不畏缩的抬脚上车,龙潭虎穴又如何,不过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吧。


    山本健一郎现在的头衔是关东军顾问,组织了一个所谓的“探查队”,打着学术考察的旗号,四处搜刮资源,勘察矿产,总之就是看有啥好东西都抢走的狗。


    柳姨被他以“协助研究”的名义软禁在怀州,山本想要那件珍宝,珍宝未到手之前不会轻易动她。但皮绍德没有跟山本一起来东北,他被军需处调回了北平,如今山本身边除了几个日本副官,就是马成鹏和纯子。


    另一个消息更加近切,已经被日军占领的丰城作为南下北上的交通枢纽,即将进驻一个整编中队,带队的中队长叫武藤空。


    这是喜安从相熟的日本商人那花了两顿大酒买回来的消息,那日本商人还是武藤的大阪老乡,也因此更瞧不起出身大阪最贫穷的农村的武藤。他父亲是佃农,母亲在集市上卖烤红薯,而他一个最低贱出身的小子能一路爬到陆军中尉的位置,全靠两个字:狠和钻。


    战场上他冲在最前面,战后清点他第一个割下敌人的耳朵。


    长官面前他能跪下来舔靴子。


    部下面前他能一脚踢断人的肋骨。


    这种人出身底层,骨子里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最吃捧杀,最恨别人瞧不起他,也最贪财。


    喜安学着那个日本商人的嘴脸一五一十的描述着,秦熹让秋菊赶紧给他端碗醒酒汤,秋菊看着醉的脚下打晃还硬撑的喜安,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谁让他真喝成这个德行!


    “两个日本人。”


    秦熹把茶杯在桌上摆成了两个位置,一边一个,左右对称,“山本是贵族出身,有学问,有背景,跟军部高层关系匪浅。


    武藤是底层爬上来的,没文化,没根基,全凭一股狠劲。


    如果他们两个碰到一起……这是天生的一对儿冤家啊。”


    皮绍德在北平追查了好几年,山本又是研究清宫文物的专家,清宫造办处的档案里一定有图样留存,秦熹推测山本大概率非常了解真正的景和金锁佩什么样。


    靳夕照笑了:“武藤呢?”


    这次不需要多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从大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他能分辨什么?他眼里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金子、银子、宝石越大越亮越显眼越好。


    秦熹把左手的茶杯推到桌子中央,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那笑里竟透着一丝兴奋。


    “那我们就送他一件‘国宝’,用这条鬣狗,去咬那只老狐狸。”


    马家当铺里有一位老师傅姓金,祖上三代都是银匠,手艺是跟宫里的匠人学的,最擅长金银细工和古物做旧。金师傅见了那对耳坠,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完摘下眼镜,点点头,这手艺,他最多仿个五六分,大概样式不会差。


    秦熹给他的要求很明确:样式差不多,符合宝物的名字,金锁佩,有鎏金,有双壁,但大小材质工艺都不要像,不要素雅,要大、要重、要金光灿灿。双鱼要做成巴掌大,鱼眼睛镶两颗红宝石,锁盒通体鎏金,四面雕花,盒子里镀铜沉甸甸的压手,看着贵得很的样子!


    真正的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小巧素雅,暗鎏于内,讲究的是心意和工艺的极致,而金师傅要做的这件仿品,则要极尽张扬之能事,专门迎合乍富之人的审美。


    越是涂脂抹粉的,武藤空越会当成宝贝,只要他觉得是真的藏起来,就很难被山本拿去鉴定。


    如何把假的给武藤,又不引起怀疑呢?


    这件事不能由马家直接出面,马家还在为马老爷子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有人可以出面。


    秦乐听了这个计划,沉默了三秒,点了下头,这事儿她能办,她的公公许敬轩现在正愁找不到机会巴结武藤,这个马屁让他去拍,他一定拍得又响又脆。


    果然许敬轩听说马家愿意献宝,高兴得手舞足蹈,秦乐只说马家现在一家子女眷,别提什么血仇了,献宝不过求个平安,不请他来做这个中间人。


    他不介意——他巴不得呢,只要武藤高兴了,他这个县长的位置就坐得更稳了。


    两天后,丰城城西日军驻地白楼礼堂,中队长武藤空在他的办公室里攥着金师傅精心打造的那件“景和双璧锁珮”,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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