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传票看了一遍,把碗里剩的两口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对老陈说:“去请王律师来。”


    王律师是马大伯生前的故交,丰城律师公会里仅剩的几个还没明着添伪政府的律师之一。


    他长得圆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话滴水不漏,跟谁都不撕破脸,但心里有杆秤。他看完传票,转身出去打探了小半天,晚上才回来,胖脸上难得没了笑容。


    “秦东家,这案子不好打,法律上有老爷子白纸黑字的遗嘱,有族老见证,有文书公证,咱们硬得很。但问题是,我托熟人打听过了,原告托日本人直接派了个‘法律顾问’坐在旁听席上,现在法庭上的法官姓日不姓中,判决权在中国人手里,那个顾问咳嗽一声,法官手里的法槌就得抖三抖。”


    秦熹端起茶壶给王律师续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王叔,法律上的事您替我掌着,法庭上的事,我来。”


    开庭那天,丰城法院门口围满了人。


    马家争产案的消息在丰城大街小巷传了好几天,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把这事编成了段子:“马大少爷留洋归,气死亲爹霸家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法院分解……”


    老百姓最爱看<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内斗的热闹,一大早法警还没开门,门口就挤了上百号看客,其中有的是来给马家助威的,马大伯在世时在人缘极好,马老爷子出了名的老实人,本分老实,人心里都有杆秤;也有马成鹏雇来的混混夹杂其中。


    秦熹的马车到法院门口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喊“少奶奶加油”,有人骂“那个气死亲爹的狼崽子”,也有马成鹏雇的人喊“牝鸡司晨”、“不守妇道的娘们儿”。


    秦熹穿着一身藏蓝色暗纹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上戴着一对素银耳钉;靳夕照走在她身侧,穿了件月白色旗袍,鬓边簪了朵白绒花。


    马老太太被陈雪搀着走在最后,老太太今天从头到脚身一身纯黑,佛珠攥在手里,捻得飞快。她原本不该来,梅大夫说了三遍,她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但老太太罕见的倔得像头老牛,谁拦都不行。


    法庭里座无虚席。


    原告席上坐着马成鹏和马成彪。


    马成鹏穿着一身定制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表情骄傲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


    他身边坐着他的大学同学郝律师,当年在北平也追求过靳夕照,如今投了日本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马成彪则是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不停地东张西望,偶尔跟旁听席上几个地痞模样的人使个眼色。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几个穿便装的日本人,打头的是山本的副官井上,表情严肃,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自称是“法庭观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法官姓沈,五十多岁,在丰城做了大半辈子法官,坐在审判席上,脸色很不好看,他知道今天这个案子不管怎么判,他这张老脸都要被踩在地上。


    沈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声音里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疲惫。


    郝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原告方的主张。他的声音很响亮,措辞很华丽,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他先痛心疾首地描述马成鹏“为国求学、远赴东瀛”的赤子之心,然后话锋一转,指控秦熹和靳夕照趁马成鹏不在家,利用马老爷子病重神志不清,与外人勾结,合谋篡改遗嘱,将马家两房的万贯家财据为己有。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敬爱的法律顾问阁下,”郝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忽然变得沉痛,“马老爷子临终前已经病入膏肓,神志模糊,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他怎么可能想到儿子的两个女人竟然如此手段下作,她们一个是被休的原配,一个是被退的妾室,吃着马家的饭却对马家心怀怨恨,趁着老人病重,用尽了手段,把一个好好的家拆得七零八落……”


    说到这里,旁听席上几个地痞适时地发出了几声叹息和“啧啧”声,有人还假装抹了抹眼泪,表演拙劣得可笑,但坐在旁听席上的日本顾问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那支笔每动一下,法官的眼皮就跳一下。


    王律师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法庭中央,他没有直接驳斥对方,而是先朝法官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身朝旁听席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在茶楼里跟老朋友打招呼。


    “郝律师刚才说,马老爷子临终前神志不清,那我倒想请教几个问题:马老爷子立遗嘱那天,请了多少人到场?有马家族老三位,有县衙文书一位做公证,有街坊邻居五人做见证。这份遗嘱上每一个字都是县衙文书亲笔所写,按了马老爷子的私章和手印。请问郝律师,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能把这么多人的姓名、身份、与马家的关系都说得清清楚楚吗?”


    郝律师哼了一声:“那是回光返照。”


    “好,就算是回光返照。”王律师笑眯眯地转向法官,“审判长,根据民国法律,回光返照期间所立的遗嘱,只要是在神志清醒状态下所作,且有多名无利害关系证人作证,即为有效。这是最高法院民国十六年判例确立的原则。我这里有判例全文,请审判长过目。”


    法警把文件呈上去,沈法官戴上老花镜翻了翻,微微点了点头。


    郝律师脸色微变,立刻换了方向:“我们也有证人。马家族老马守田、远房堂叔马万德,他们都是当天在场的人,可以证明马老爷子当时根本认不清人,是被人蒙骗的!”


    法警传唤证人。第一位证人马守田,马成鹏的远房亲戚,在乡下有几亩薄田,平时靠马家接济过日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证人席。


    郝律师问一句他答一句,把所有的话都照着原告方的剧本念了一遍:马老爷子神志不清,秦熹在一旁捏着老爷子的手按手印,靳夕照在一旁哭哭啼啼扰乱视听,从头到尾就是两个女人合谋夺产。


    秦熹坐在被告席上,面不改色地听完了全部证词。她只在对方说到“捏着老爷子的手按手印”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第二个证人马万德,马成彪在乡下时候就带着他踹寡妇门的远房堂叔,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上来的证词更加不堪。他说秦熹在秦家的时候就仗着她爹秦三爷的势力横行霸道,嫁进马家后更是把马成鹏挤兑得不敢回家,靳夕照更是个狐狸精,在学堂里勾三搭四,跟好几个人不清不楚。


    靳夕照听到这里,没有低头,也没有红眼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男人,她从小到大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这点伎俩连她的痒都搔不到。


    然而就在这时候,法庭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道缝,悄无声息地溜进来两个人。一个尖嘴猴腮,穿着皱巴巴的长衫,手里攥着一叠稿纸;一个贼眉鼠眼,脖子上挂了台老式相机。


    是《丰城新民报》的“记者”,伪政府豢养的走狗报纸,专门给日本人当传声筒。马成鹏看到这两个人进场,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是他安排的第二步棋,万一法庭上打不赢,就用法庭外的舆论把这两个女人搞臭,让她们在丰城没有立足之地!


    秦熹忽然开口:“法官大人,马家长房有明确的继承人马廷辉,我只是代为管理,这是丰城马副会长临终前的遗言,有李会长做证,因此今天官司所审的只能是马家二房的财产,请您斟酌。”


    沈法官抬头,看见第二排边上,带着礼帽的商会李会长,眼神交错,两个老油条点了点头。


    “采纳。以下审判不涉及已经明确的长房资产。”


    王律师正要传唤己方证人,马家族老里还有三位那天在场的,至少应该来两个。可派去接人的伙计回来禀报:一位昨天傍晚出门时“不小心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动不了;另一位前天接到一封急信说怀州的亲戚病危,连夜出了城,至今未归。


    王律师的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证人被“处理”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马成鹏的动作这么快,他迅速调整策略,转向法官请求传唤另一位关键证人,梅大夫。


    梅大夫可以证明马老爷子临终前虽然身体虚弱,但在立遗嘱的时刻精神是完全清醒的。


    梅大夫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证人席。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草药渍,胡子没有梳,头发也不够整齐,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的。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脖子是梗着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谁也压不服的傲气,像一只被硬拉进斗兽场的野鹤,虽然不好看,但绝不低头。


    郝律师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梅先生,据我所知,你是今年年初才从齐城逃难到丰城的,你到丰城不过数月,马老爷子就去世了。你说马老爷子精神清醒?你凭什么判断一个临终老人的精神状态?你有神经科的医学背景吗?你有相关的诊断资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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