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鹏对这个弟弟本来看不上,他不学无术、吃喝嫖赌、上不得台面,甚至还趁他不在家拿土匪算计他的家眷。但现在他需要他,一个同盟者,争夺回被娘们儿抢走的马家。
马老爷子已经鬼迷心窍,竟然把家交给秦熹那个外姓娘们,但马老太太是个转机,老太太心软、没主意、最疼大儿子、又对二儿子有愧疚,只要他们兄弟俩联手,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必能拿住老太太,老爷子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之后等着拿住老太太的“孝”字当令牌,到时候要把一个“义女”扫地出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需要马成彪配合。
马成彪在乡下待了两年,早就憋坏了,一听说大哥回来了、还要拉他回丰城分家产,二话不说就收拾了包袱跟着回来了。他瘦了很多,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但他走在丰城的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铺子和面孔,心里那股被压了两年的贪念和怨毒又活了过来。
现在大哥成了新政府的财政科长,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跟着沾光。
兄弟俩喝了大半夜的酒,把接下来如何拿捏老娘、如何排挤秦熹、如何让老爷子死后马家的大权名正言顺地落到他们手里……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与此同时,丰城城西的日军驻地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牌子——“丰城维持会”。维持会的成员名单里有好几个秦熹熟悉的名字:商会李会长、钱庄刘老板……以及许敬轩。
许敬轩甚至是第一个主动投靠日本人的。这位丰城中学的校长,在日军占领丰城的第三天就带着人扛着牌匾去了日军驻地,上面写着“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八个大字。日本人正需要一个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人来当傀儡,双方一拍即合,许敬轩摇身一变成了丰城的县长。
许敬轩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丰城各大商号名流发请柬,邀请他们参加“丰城新政府成立暨中日亲善联谊会”。
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印得比过年还喜庆。
马家也收到了一封,一并送来的还有另外两封大红喜帖,一封是马成鹏被任命为财政科长的贺函,一封是马成彪被任命为警察局副局长的贺函。
三封大红书信,被伪政府人捧着,敲锣打鼓送到了马家大院门口。送信的人还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恭贺马府三喜临门”,红底金字,在院子里的白灯笼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秦熹一大早就去了铺子里,正在跟孙掌柜核对上次囤粮的库存。一个伙计跑着来报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几句,秦熹听完脸色骤变,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摔就往外跑。
喜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路跑回马家大院。
秦熹远远看见巷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几个人正抬着横幅往里走,她边跑边喊:“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但她来不及了。
马老爷子今天精神出奇地好,他自己下了床,走到了院子里溜了一圈,突然要穿了那件去年过年新做的藏青绸面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回到了生病之前的样子。
梅大夫拦了三回拦不住,只能铁青着脸揪胡子,马老太太站在一旁不停地劝马老爷子回屋里去别着凉。靳夕照也在院子里陪着,她本来在跟马老太太说着什么,看见门口涌进来的差役和横幅,脸色倏地变了。
她快步上前想挡住马老爷子的视线,但已经晚了。
马老爷子看见那几个差役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双手递上三封大红书信:“恭贺马府三喜临门!一贺马成鹏先生荣任财政科长,二贺马成彪先生荣任警察局副局长,三贺马府荣列新政府亲善名流!”
马老爷子没有接那三封书信。他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寒风吹过,白灯笼摇晃着。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他曾经最大的骄傲,马成鹏。
马成鹏没有走远,他就在巷口站着,等着看。那天的羞辱,让他心里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他作为备受期待的大儿子,从小背负了那么多期望,努力,努力,再努力,甚至放下骄傲和清高陪着日本教授和女人,就为了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然而当他终于达成的那一刻,在他心里种下光宗耀祖这颗种子的爹,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家族除名,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甚至把马家两房的万贯家财给一个刚进门没几年的外来女人,他又算什么?
他是真的恨了。
他要亲眼看到父亲在收到这封贺函后的反应,是暴怒,还是屈服?
马老爷子看见了那个身影,他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他没有叫住他,没有骂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接过了那三封大红书信。
靳夕照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爹,您别……”
马老爷子没有理她,他把三封书信举到眼前,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马成鹏,伪政府财政科长。
第二封,马成彪,伪警察局副局长。
第三封,马府,亲善名流。
他一字一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看完以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用尽力气大吼一声:“教子无方,愧对祖宗!”
话音未落,仰面朝天,直直地往后倒去。
马老太太尖叫着扑上去接他,被他的体重带得一起摔在了地上。靳夕照冲上前扶住马老爷子的头,梅大夫抽出金针,一针扎在人中上。
满院的人乱作一团。
梅大夫的针总算留住了马老爷子一口气,家人围在他身边,马老爷子动了动手指,秦熹赶紧凑过去,她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只听见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别……让他……进来……”
秦熹直起腰,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老陈说了一句话。老陈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院子,走到大门口,对着巷口张望的那个穿中山装的身影喊了一嗓子:“老爷子说了,不许您进门。”
马成鹏站在巷口的寒风中,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老陈的喊话,也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哭声,他手里的香烟掉在地上,忽然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报复昏聩亲爹?夺回家族荣誉?拿回属于自己的万贯家财?
还是,真的气死了亲爹。
第二天凌晨,马老爷子停止了呼吸。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黑沉沉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马老太太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松开。
秦熹和靳夕照陪在床前,跪了一夜。
民国二十二年,家国皆丧。
马家长房的丧事白绫还没来得及收,二房的丧事又添了新的。
秦熹替马老爷子阖上双眼,直起腰来,看着窗外那一线微弱的曙光,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个家我接了。”
如果你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如果你能担事儿,就会有担不完的事儿。
第20章 诉衷肠
马老爷子头七那天,秦熹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天。
不是做给谁看,她从来不做给谁看。
是因为只有跪在那里,对着那盏长明灯和香火缭绕中若隐若现的牌位,她才能让脑子停下来。一站起来,铺子、掌柜、伙计、马老太太的咳疾、廷辉上学、陈雪的精神状况、马成鹏兄弟俩在暗处的谋划……这些事就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在她脑子里打转,每一颗都停不下来。
七天里她把马家长房和二房的账目全部重新理了一遍。大房的产业比她想象的要庞大得多,商行、货栈、酒楼、票号、外加省城的两处房产和怀州的一间参茸行,林林总总几十处买卖,光是大掌柜就有十一个。
这些掌柜都是跟着马大伯打天下的老人,资历深、脾气大、心眼多,表面上对秦熹客客气气,骨子里都在观望,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姓女人,就算有马老爷子临终托付,真能镇得住局面吗?
秦熹没有跟他们客气。她把十一个大掌柜挨个叫进账房,一个一个谈。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端着架子,出去的时候额头上都见了汗。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只是把每个人交上来的账本翻开,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数字,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笔进价为什么比市价高出两成”,或者“这批货的损耗率为什么比别的铺子高出三倍”。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像绣花针扎在穴位上,让人想跳起来反驳又找不到发力点。三天下来,十一个大掌柜里有两个主动递了辞呈,秦熹批了。剩下的九个服服帖帖地交出了近三年所有的账目,再也不敢跟她玩猫腻,心服?那未必,起码被拿住了短处,口服是真的了。
第七天晚上,秦熹从灵堂出来,还是去了账房。秋菊端着一碗热粥追上来,被她摆了摆手退了回去。
她坐在桌前翻开最后一摞待核的账本,手指落在算盘珠上,打算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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