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半夜的算盘,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半空中,眼前账本上的数字开始重影,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四行。她眨了眨眼睛想把重影甩掉,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手指一滑,整排算珠哗啦一声散了架,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秋菊正好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走到账房门口,听见里面那声算盘散架的声音就觉得不对,推门一看,秦熹倒在桌脚边,脸色白得跟身后的粉墙一样,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尖叫了一声,参汤摔在地上,瓷碗碎成了好几瓣。


    喜安冲进来,小伙子二话不说把秦熹打横抱起来,送进了账房里间的临时床铺上,又转身飞奔去请梅大夫。梅大夫来得很快,他给秦熹施了针,几根银针扎下去,秦熹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梅大夫拔出最后一根针,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靳夕照和马老太太,语气冷淡:“没事,累的。不是病,是耗的。她再这么熬,下次我再奔到这儿来看见的就不一定是活人了。”说完摇了摇头,拎起药箱就走了,连药方都没开。


    秦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睁开眼睛,她花了两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感觉到有人在握着她的手。


    靳夕照坐在床边椅子上,身子伏在床沿上,把秦熹的右手拢在自己掌心。她睡着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放心什么事情。


    秦熹看着她的睡颜,她守了她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守的?大概从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吧。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右手被包裹的温热。然后她慢慢地动了动手指,把靳夕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自己掌心里。


    靳夕照被她这个动作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秦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亮,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


    这双眼睛看向作妖的掌柜时能把一把胡子的老头吓得不敢抬头,看向病榻上的马老爷子时满是心疼和不舍,看向马成鹏时结了冰碴子,至于马成彪——眼角扫过都嫌脏。


    而此刻这双眼睛直直地闯进了靳夕照的目光里,没有防备,没有遮挡,没有平日里那层硬壳,只有疲倦、酸涩,和一个很久没有被人心疼过的人突然被人心疼时的那种猝不及防。


    秦熹忽然坐起来,一把搂过靳夕照。


    两个人都把对方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彼此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煤油灯捻子发出的滋滋轻响。


    隔间的门虚掩着,门外是空荡荡的账房,账本还摊在桌上,算盘珠子散了一地没人捡,但此刻没有人在乎那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熹松开了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看了靳夕照好一会儿,忽然起身下床,拉着靳夕照的手走到隔间角落里那张堆满账本和杂物的大桌子前,从一堆账本下面翻出一个不起眼的藏青色布包。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份折叠整齐的银行文件,把文件一张张摊开,一一指给靳夕照看。


    “这是我在怀州那家美国银行办的,这是用的是你的名字开的账户。”


    靳夕照愣住了。


    “我把嫁妆、秦家分的田产、私房钱什么的全都折成了现款,存进了这个账户,凭这个印信和密码,可以在花旗银行全世界任何一家分行取钱。据说美国人开的银行,日本人也动不了。如果哪天丰城待不住了,你就带着这个,先去怀州,再转天津,从天津坐船……”


    “姐姐。”靳夕照打断了她,她没有看那些文件,只是盯着秦熹的眼睛,“你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你呢?”


    “我还有马家的铺子。”


    “马家的铺子是马家的,不是你的。”


    “我另有打算。”秦熹把文件叠好,塞回布包,推到靳夕照面前,“马家长房二房的生意我很可能全部接手,但这是替廷辉接的,等他长大了,马家的东西都要还给他。与其到时候说不清楚,不如现在就把我的私产和马家的公产切割干净,放在你名下最妥帖。”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狡兔三窟,时局这么乱,万一哪天我要跑路,总不能两手空空地跑吧?这钱是你的退路,而你——是我的退路。”


    靳夕照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整理那些文件,嘴里还在继续说着接下来还有哪些东西要变卖,折现,秦乐那边也要说一下,可以帮她办,最好再开一个保险箱账户……


    她说得太多、太快、太周密,每一句话都在证明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生意决策,一个纯粹的、理智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财务计划。


    她说得越多,靳夕照就越不说话,等她终于停下来换气的工夫,靳夕照忽然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秦熹。”


    这是靳夕照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不是“姐姐”,不是“少奶奶”,不是任何带着距离或尊卑的称呼。


    就是秦熹。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郑重,像是在念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誓言。


    “你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你把退路也给了我,你连美国银行怎么取钱都替我想好了,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那你呢?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一件事?”


    秦熹被她的手指按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要吗?”靳夕照把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停在耳畔,“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把自己累到晕倒,你问过我了吗?问过我愿不愿意要了吗?”


    秦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靳夕照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拉着秦熹的手,两个人同时失去了重心,一起倒在了那张堆满账本和散落的算盘珠子的大木桌上。


    账本被推到一旁,算盘被压在了秦熹的后腰下,几颗珠子硌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靳夕照把她拉向自己,两个人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近到秦熹能数清楚靳夕照睫毛的根数,近到靳夕照能感受到秦熹胸腔里的心跳透过两人的衣料传过来。


    靳夕照吻住了秦熹。


    这个吻跟她平时那种小狐狸式的俏皮挑逗完全不同,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没有若即若离的勾引和欲擒故纵的狡黠,这是一个是直接而猛烈的吻,像是在说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字,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一边吻一边反复地喊着她的名字:“秦熹……秦熹……”像是在把一个名字刻进自己的骨髓里。只有如此,唯有如此,这个名字才能跟自己的血肉长在一起,永远不会被任何力量分开。


    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还有秦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散落的算盘珠子在桌面上轻轻地滚动了几颗,有一颗骨碌碌滚到了桌边,悬在那里转了半圈,最终没有掉下去。


    靳夕她凑到秦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秦熹听完那句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算盘挡在自己脸上。算盘珠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替主人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下半夜,两个人在隔间那张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的小床上挤着躺下了。


    秦熹仰面躺着,靳夕照侧着身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被子不够宽,两个人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才能盖住。


    没有人嫌挤,可能有人还嫌不够挤把。


    账房隔间的灯没有灭,灯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叠成了一个分不清你我的轮廓。


    秦熹脖子上一直戴着一个翻盖相框坠子,坠子是银的,表面磨得锃亮,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靳夕照依偎在她怀里,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坠子。


    “这是什么?”


    秦熹低头看了看,把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靳夕照手心里。


    靳夕照小心翼翼地打开翻盖,坠子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已经老旧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早年那种宽大的斜襟褂子,坐在一把木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


    女人的表情已经模糊了,即使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磨损的相纸,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呵护。


    “我娘。”秦熹说,声音很轻,“李秦氏,她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叫她秦熹娘,等我爹发迹了,人们又改口叫她太太,再后来她没了,牌位上写的是‘秦门李氏’。”


    靳夕照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这就是秦熹的娘,在女儿还未成年就撒手人寰的母亲。


    “婆婆她……”靳夕照顿了顿,她用的是“婆婆”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滑出来,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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