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纯子微微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说了句“父亲大人好”。
马老爷子没有看她,他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面,背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马成鹏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在信里说,要休妻退妾。”马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满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话当真?”
马成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他爹会在这种场合当面问这件事,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当面说清楚也罢,给纯子和山本教授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挺了挺胸,字正腔圆的回答:“是。秦氏过门多年无所出,按规矩早该休了。靳氏本就是妾,我如今在日本有了正经的妻子,自然要给纯子一个正当的名分。”
他以为他爹会反对,会暴怒,会骂他不仁义,但没想到,马老爷子听完以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拿纸笔来。”马老爷子示意老陈,“休书两封,让他写。”
马成鹏愣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他爹会护着秦熹,就冲着秦家也得护着秦熹,甚至会用家法压他,他就可以在纯子面前演一出“反抗封建家长”痴情大戏。
但此刻父亲的平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只是话已出口,纯子在侧,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老陈递来的笔。
休书两封,一封休秦熹,一封退靳夕照。
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甩掉两件穿旧了的外衣。
秦熹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刚从账房赶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对账的长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被算盘边缘磨出来的浅红印子。
她没有上前,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在马成鹏签字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像一颗悬了很久很久的石子终于沉了底。
她自由了。
靳夕照站在秦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目光在马成鹏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张脸她曾经对之演过无数次戏,笑过、哭过、小鸟依人过,现在想来竟觉得有些好笑,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爱过这个男人一分一秒,而这个男人也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人看过。
他们俩扯平了。
两封休书,马老爷子收了,然后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来看着马成鹏,瞬间红了眼眶,嘴角也在发抖,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第一件事了了。现在说第二件。”
他抬手指了指人群中马廷辉身上的孝带子,院子里的白灯笼。
“你大伯死了,你大哥也死了。”马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咬着牙扯着脖子喊,“日本人炸死的,炸弹掉在你大伯家门口,你大哥当场就死了,你知道你大哥什么样吗?他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收殓的时候是我一块一块捡的,拼的。”
马成鹏的脸白了。他回来的匆忙,一路上都在琢磨在新政府里的职位和权力,甚至没来得及打听家里的事儿,他并不知道大伯父和堂哥的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纯子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现在告诉我,”马老爷子用拐杖指着纯子,“这个女人,是不是日本人?”
“爹,纯子她……”
“是不是日本人!”
“是。但她跟这些事没关系,山本教授……”
马老爷子没有让他说完,奋力抡起拐杖就冲着他的脑袋砸过去。但他的力气不够了,拐杖掉在地上,砸在青砖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敲死了。
“今天当着列祖列宗、当着族老乡亲的面,我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忽然又平静了下来,“你是要这个日本女人,还是要马家?”
满院寂静,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马成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身边的纯子,像是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算术题,在计算哪一边的砝码更重、哪一边的利益更大。
他身后是山本的许诺、新政府的实权职位、日本贵族妻子的体面。
他脚下是马家的门楣、大伯的血债、两房的家财万贯。
算了半天,他还是想都要。
“爹,”他说,语气软到了极点,“大伯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但那真的是个意外,我愿意去跟日本人交涉追讨赔偿,但是纯子,已经是我的妻子,是咱们马家的儿媳妇,她父亲山本教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做不仁不义……”
“滚。”马老爷子打断了他,转过身去,翻开族谱,翻到写着马成鹏名字的那一页,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睁开眼,朱笔落下,一笔一道红痕,横贯了整个名字。
院子里鸦雀无声。
马老太太站在正厅门里,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冲上去拦,她必任何人都爱她的大儿子,但她左手边拉着的陈雪的手,这个背负至亲血债的女人已经哆嗦的站不住,但马老太太现在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至亲死人在那,日本女人也站在那,而她的儿子选择了另一头。
划完第一笔,马老爷子没翻到另一页,找到了马成彪的名子,他私通土匪害自家人的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事儿瞒着大多数人,所以族谱上他的名字一直还在,老爷子始终没下得去手。
但今天他下了。
朱笔又落,又一道红痕。
满院的人面面相觑,俩儿子都划掉了,这马家二房是要绝嗣吗?
只有马老爷子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在断后路。
大儿子是汉奸,二儿子是败类,他死后这两个人联起手来借着姓“马”的名义欺负秦熹,必胜。
做完这两件事,马老爷子的目光越过满院子的宾客,落在了人群外围的秦熹身上。
“秦熹,你过来。”
秦熹和靳夕照对视了一眼,穿过人群走到正厅门前。秦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跪下。”
秦熹跪在青石板地上,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膝盖。
马老爷子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按在秦熹的肩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今天当着列祖列宗和族老乡亲的面,认秦熹为女。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马家的二女儿,是这个家的当家人,马家的所有家业,都交给她。”他顿了顿,目光在满院人脸上缓缓扫过,“我走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她,我做了鬼也要来找你们说说。”
他低下头看着秦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秦熹一个人能听见:“熹儿,大哥临终前说你行,你就能行。马家……交给你了。”
秦熹抬起头,看见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是一种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最值得信赖的人之后、如释重负的泪水。
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靳夕照看着秦熹,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秦熹的嘴唇抿得很紧。靳夕照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熹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承诺。
最后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待她起身,目光看向靳晚照,是歉意,她接下了马家这副担子,意味着她们的私奔计划要无限期推迟,意味着她们要留在丰城面对日本人、面对伪政府、面对马成鹏兄弟俩的虎视眈眈。
靳夕照看着秦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说话,但秦熹看懂了她的眼神。
秦熹当初最吸引她的,不就是这份勇气和担当吗?在聚贤楼当众逼退皮绍德的那份勇气,在匪寨里护在她身前的那份担当,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偏偏往前迈一步的傻气。
她爱她的勇敢,又怎么会拖她的后腿。
秦熹在哪儿她在哪儿,秦熹留在马家她就留在马家,永远都是。
马成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以为自己是衣锦还乡来继承家业的,他以为父亲就算生一阵子气最后还是会心软认他这个儿子的,他甚至以为娇妻美妾日本媳妇他全都能留下来,金屋藏三娇。
但他算错了。
“爹,你……”
“闭嘴。”马老爷子转过身来,指着大门,“你,从此不是我马家的人了,带着你的日本媳妇,滚!”
马成鹏的脸煞白,又涨得通红,再变得铁青,最后咬了咬后槽牙,转过身扶起纯子的胳膊,低声说了句“走”。纯子走出大门的时候木屐在泥泞里滑了一下,差点摔跤,马成鹏赶紧扶紧她。
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砰地一声,彻底关死了。
轿车启动,碾过泥浆驶出了巷子。
当天晚上,马成鹏派人出去联络,才一五一十的得知他留学期间马家发生的一切,大姐带着当官的姐夫回来了,他的妻妾被虏进了土匪窝,最近的,大房挨了日本飞机的炸弹,差点绝户了。
想了一晚上,忍了又忍,第二天一早他就叫人去乡下找马成彪,马成彪被赶到乡下,马家只每月让人送点米粮过去算是不断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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