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


    “喜安。”


    “姓什么?”


    “没有姓,从小在丰城流浪,是马老爷子收留的我。”


    梅大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冒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小子指骨清奇,天生就是握针的料,你别跟着大少奶奶打算盘了,跟我学医吧。”


    喜安瞪大了眼睛:“啊?”


    “啊什么啊,鬼门十三针,我这一身本事不能带进棺材里,你不愿意?”


    喜安挠了挠头,看看梅大夫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秦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跟着东家,得报恩。”


    梅大夫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撂下一句话:“我等你。”


    从此以后,马家大院里就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个背着药箱的怪老头,逮着机会就追着一个年轻伙计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喜安见了梅大夫就躲,躲不过就红着脸说“我真不是学医的料”,梅大夫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说“我有的是耐心”。


    秋菊看在眼里,捂着嘴偷偷乐,转过头去就给喜安纳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说是在账房和药房之间来回跑费鞋。喜安接过鞋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就跑了。秋菊站在原地嗔了一句“木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腊月二十四,小年。


    马玉翠的儿子董思成忽然从怀州派了一个老家人快马赶来,说母亲从北平打来电话,让他们囤粮,不要出门,去马家亲口告诉舅妈,如果有灾祸,就去丰城避祸,她马上回来。


    秦熹听完整个人都醒了。


    她立刻让人给铺子里传话:所有粮铺即日起销售减半,一半库存封存入库。


    又让管家带人去乡下收粮,能收多少收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不给别人留囤积居奇的把柄,但必须在三天之内把马家的粮仓填满。


    让人把地窖清理出来,铺上干稻草和棉被,储了干净的水。


    等这一切安排妥当,她才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荷花缸前。


    缸里的水结了冰碴,她弯下腰把冰碴掰碎了扔出去。


    手指冻得通红,她浑然不觉。


    靳夕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把一件厚棉袍披在她肩上。


    “大姐说的‘大事’,”靳夕照的声音很轻,“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是要打仗了。”秦熹直起腰,声音压得很低,“是仗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两个人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靳夕照带着秋菊和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开始囤积生活物资:盐、火柴、煤油、马老爷子用的药材,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封好,藏进了地窖的最深处。


    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重复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秦熹站在地下室的入口看着她,忽然想起靳夕照说过的靳家说倒就倒了,这个女孩子经历过一个家庭的崩塌,那时候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又是如何咬着牙做了一个虚伪肤浅的男人的妾,远离故土逃到丰城来?


    从地下室出来后,靳夕照找到了秦熹,把珍宝的事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既然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这事儿就是个真祸端。


    柳姨离开前只跟她说了句“锁在我这儿,你戴好你的鱼,咱娘俩一人一半,他们谁也凑不齐就得留着咱们的命继续凑”。


    但柳姨已经被皮绍德带去见了山本。


    “柳姨能扛多久?”秦熹问。


    “多久都能扛。”靳夕照说,“但问题是,我不想她受罪,我得救她。”


    秦熹郑重的点了点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遥远的轰鸣,那是飞机引擎的嗡鸣从云层上方掠过。


    从这天起,丰城的上空就经常响起飞机的轰鸣声,街头巷尾开始流传各式各样的消息。有人说日军已经占了奉天,有人说关东军正在往南推进,还有人说北边的铁路已经被炸断了,逃难的人把火车站堵得水泄不通。


    丰城县政府的布告栏贴出了防空注意事项,城门口开始有保安团的士兵盘查过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焦躁。


    但日子还是要过。


    铺子要开,学堂要上课,马老太太的咳疾要治,雪团每天傍晚要溜一圈。


    秦熹把马家的护院从六个扩充到了十五个,又从秦家调了几个可靠的老伙计过来,日夜轮班看守大院前后门。


    这些事她做得不动声色,旁人只当是少奶奶管家周全,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靳夕照收到了柳姨光明正大寄出来的信,信里只有两行字:“我平安,被留在山本教授处协助文物研究,下月随其赴东北考察,珍重。”


    靳夕照看完信,把它递给了秦熹,两个人在油灯下对视了一眼,看来日本人不仅扣下了柳姨,而且已经明确她跟柳姨的亲密关系,东西锁定在两人身上。


    “下个月。”秦熹说。


    “天津到东北,走铁路最多三天。”靳夕照说,“他们随时会到。”


    窗外又是一阵飞机的轰鸣声,比上次更近,震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


    秦熹站起来走到窗前,咒骂那该死的飞机。


    靳夕照走到她身旁,跟她并肩站在窗前。


    “姐姐,等我们救了柳姨就走。”她顿了顿,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秦熹的肩膀,“带上雪团。”


    秦熹侧过头看她。


    靳夕照那双眼睛亮得很安静,不是算计时的狡黠,不是演戏时的楚楚可怜,是一种把生死都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的笃定。


    “嗯。带上雪团。”她说。


    年后正月,秦猛带着大熊瞎子山土匪的新任大当家赛诸葛来了一趟丰城,他是夜里来的,带了一小队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敲了马家大院的后门。


    秦熹把他们请进了偏厅,摆了一桌简简单单的酒菜。秦猛比父亲葬礼时又瘦了一圈,脸上的刀疤已经变成了永久性的印记,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早已不再是一个学生郎的正襟危坐,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讨过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他管赛诸葛叫“干爹”,语气尊敬而自然。赛诸葛还是那副干瘪老头的模样,眯缝着眼睛,笑呵呵地喝酒吃菜,不时拿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秦熹。


    “姐,”秦猛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爹留给我的,我拿大半买了枪和弹药,剩下这些你收着。以前是爹撑着你,秦家是你的底气。现在秦家没了,我这个弟弟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土匪窝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山寨里有百来号弟兄,有枪有炮,真要到了危难关头,我秦猛的人就是你的人,大熊瞎子山就是你的退路。”


    秦熹看着那个布袋,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秦猛面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秦猛如今已经比她还高半个头了,但低下头的那一刻他还是她印象里那个捧着书本追在她身后叫“大姐”的白净少年。


    “别死。”秦熹说。


    “大姐放心,”秦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像从前那个单纯的少年,也有几分像父亲临终前那种看透了生死的坦然,“我的命是爹拿命换回来的,不敢轻易死。”


    赛诸葛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颗花生米,,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朝秦熹举了举:“大小姐,老夫在山上混了半辈子,见过的女人里,能跟你比肩的没有第二个。要是哪天你想上山来,老夫这把交椅让你一半。”秦熹笑了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她不是不信,她只是希望自己永远用不到这条退路。


    秦猛他们走后第三天,秦熹就开始重新规划马家大院的防御,她让喜安带人在院墙四角加了瞭望哨,在后院的柴房里挖了一条通往巷外的暗道。


    喜安把这差事办得利利索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视,晚上还要亲自查一遍哨才肯回屋睡觉。他告诉秦熹码头上最近新到了一批日本货,洋火、洋布、洋药,价格压得极低,把本地商户挤得叫苦连天,还雇了几个本地人当买办,专门打探各家商号的情况。


    秦熹听完,沉默了片刻:“这是在铺网。先用经济把本地的商户困住,等仗打起来,这些网就是现成的补给线。”


    “那咱们怎么办?”喜安问。


    “生意照做,他们的货便宜,就买他们的,钱可以让他们赚一点,但货要留在我们自己手里。码头上的那几个买办,你找机会接触一下,不用套什么机密,就跟他们喝喝酒混个脸熟,将来有用。”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喜安,喜安接过单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挠了挠头,“少奶奶,您最近出门是不是多带两个人比较好?我瞧着街上乱得很,好些逃难的人涌进城了,什么人都有。”


    秦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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