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来看着秦熹,月光把那双杏眼照得清澈见底,“你还有我。”
秦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靳夕照,眼神里的那层冰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有什么就给你什么。”靳夕照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有钱给钱,有命给命,有人,就给人。”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但秦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靳夕照不是一个轻易交底的人,她的每一层面具都是用十年时间精心打磨出来的,她能把真心裹在玩笑里,也能把深情藏在云淡风轻的背后,此刻她把一颗赤裸裸的真心托在掌心里递过来,不躲不闪。
秦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靳夕照鬓边那朵白绒花。
靳夕照歪过头,把脸颊贴在她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在月光里安静地靠在一起。
马家的气氛越加沉重,除了姻亲秦家的垮掉,还有马老爷子的咳疾越来越重了。
入冬以后他就没下过床,大夫换了三个,药方开了十几张,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只稳住了病情不再恶化,却始终不见好转。马老太太在佛前跪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把求来的平安符塞在老头子的枕头底下,马老爷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别折腾自己个儿了”,把她气得直掉眼泪。
秦熹出了趟门,带着厚礼拜访了怀州城最有名的安和医馆,坐堂的楚大夫带着歉意推辞了,这也是秦熹意料之中的,但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楚大夫叫住了她,犹犹豫豫的给她推荐了一个人。
这位是楚大夫的师兄,一个姓梅的中医,齐州人士,那边因为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已经乱起来了,梅大夫死了家人,楚大夫咬着牙奔到齐州去,把已经半死不活的师兄拉到怀州来养着,偏偏他又不肯吃闲饭,正巧秦熹来请住家的大夫,梅大夫正合适。
梅大夫医术高是高,但在楚大夫的医馆里坐堂半个月了,找他看病的人寥寥无几。首先他姓梅——这个姓氏对于一个大夫来说简直是老天爷在开玩笑谁愿意找个“没大夫”来看病?
而且他脾气臭,说话从来不看人脸色。你问他病情,他照实说;你疼得龇牙咧嘴,他说“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你送礼他不要,你哭穷他也不免诊金,一视同仁得近乎冷酷。
齐城沦陷得早,他的家人在齐城轰炸中全没了,老婆、女儿、女婿、一个刚满周岁的外孙,四条人命。他从废墟里扒出外孙的一只虎头鞋,揣在怀里带到了丰城,从此再也没穿过鲜亮的衣裳。
但他的手艺是真高。
尤其是针灸,据说是得了当年京师名医“鬼门十三针”的真传——这套针法专治各种邪症和急症,能救人也能续命。
就这样,梅大夫住进了马家大院前院的西跨院,在一众人的怀疑中,小老头轻哼一声,望闻问切,几副药,生生把半条腿迈进棺材里的马老爷子拉了回来,一下子成为了马家最受尊敬的“白仙儿转世”。
秦熹每天都会去正房坐一会儿,把铺子里的账目拣几件要紧的汇报,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陪着,马老爷子伤了元气,大部分时间就是听着,但他好好坐在那听着,马家所有的人才安心。
一天下午,马老爷子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秦熹。信封已经拆了,信纸的折痕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成鹏写的。”马老爷子靠在床头说,“他说他在北平拜会了一个日本教授,会给他安排当官,让我等他回来,光宗耀祖。”
秦熹平静的把信看完,她已经懒得去愤怒了。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她和靳夕照两个人的命运从这片泥沼里连根拔起。
“熹儿,”马老爷子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在这一个动作里,“我怕是等不到他回来了,这个家,你帮我看着,你娘,你大姑姐和孩子,还有东院那靳姑娘,咱家就这几口人。”
秦熹点点头,把老爷子的手轻轻握了握,塞回被子里。
她没有告诉马老爷子,她已经看过马成鹏寄给靳夕照的另一封信。信里已经不再旁敲侧击,而是直接问靳夕照“家传的老物件还在不在”,说山本教授“对清宫旧藏特别感兴趣,出价极高,若能找出来,咱们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我带你远走高飞……”。
“姐姐,那天我送你的那只银耳坠还在吗?”靳夕照笑了笑,掏出了自己贴身荷包里的银坠子,秦熹也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只,轻轻的放在床上,两只,一对儿,暗沉的银坠子,摸着冰凉而安稳。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把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的来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乾隆非常敬重自己的孝贤皇后,偏偏这位不喜炫耀之物,以简朴贤明闻名,爱好奢华的皇帝只能下旨造办处做一件极度奢侈,但又看不出奢华的珍宝。最后,工匠们绞尽脑汁,用了三年才做出这枚景和双壁寸银鎏金锁佩。
孝贤皇后在暗银色的阴阳鱼里得到她要的质朴,乾隆在鎏金锁和暗暗镶嵌在阴阳鱼身的和田玉心中看到了他想要的盛世奢华,此物成为历代帝后和合的象征,直到慈禧,将它藏于海棠纹荷包中朝夕把玩,没想到却在末代帝王大婚时发现此物不见踪影。原来末代帝王进宫时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出宫的李公公想方设法把它夹带偷出来,并在临终前留给了孝顺了他十年的靳怀仁。
再后来,一群人围着靳家找宝贝,靳怀仁包庇,靳家被抢了,柳姨拉着她商量把东西分成了两份:鎏金锁在柳姨身上,一对阴阳鱼形耳坠特意做了旧,改了型,成了她日常佩戴的银耳坠。分开东西,是为了保住两个人,不被人夺宝灭口。
“柳姨带着锁去了天津,我把这对鱼一直戴在耳朵上。”靳夕照把耳坠托在掌心里。银鱼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鳞片刻得极细,鱼身微微弯曲,在光线下隐约可以看见已经氧化发黑的表层之下透出的古旧纹路,不,光下细看那纹路不是金的,而是玉的,最好的和田玉心透着温润而不耀眼的光,那可是两百多年前造办处工匠最顶尖的手艺,无声无息地躺在一个年轻女人的掌心。
秦熹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拈起那只耳坠,举到灯前细看。鱼身上的鎏玉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封在琥珀里的两条活鱼,随时会摇着尾巴游出银质的外壳。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只耳坠轻轻放回靳夕照的掌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握紧。
“收好。”
“姐姐不怕?”
“怕什么?”
“这东西是祸端。”靳夕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自言自语,“我爹也算因为它死的,柳姨因为它被皮绍德困在天津,马成鹏现在就要把我送给日本人,沾上它,就不得安宁。”她抬起头来看着秦熹,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有秦熹从未见过的一丝不安,“姐姐,你这只我收回来了,你也离我远点才对。”
秦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蠢。”
靳夕照捂着额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秦熹第二次骂他蠢!
“你爹是被大烟害死的,柳姨是被皮绍德困住的,马成鹏是自己骨头软,这些跟这东西有什么关系?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熹的声音硬得像敲在石板上的铁钉,“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祸就是我的祸。你以后再跟我说‘离你远点’这种话,我就把你锁在荷花缸边上,让你天天给雪团铲屎。”
靳夕照捂着额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秦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回去,伸手抄起刚才放在床上那支银坠子,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靳夕照坐在床沿上,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加深,最后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大笑。
她把雪团抱起来,把脸埋进狗毛里,闷声说了句:“你家少奶奶,太凶了。”
雪团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像一面风中的旗。
第17章 寒冬至
秋去冬来,那年冬天格外漫长。
幸好梅大夫就住在马家,时不时的给马老爷把脉,抓药,针灸,总算控制住了病情,不仅咳嗽浅了,是不是还能去院子里走走,坐上马车,陪着秦熹去店里看看。
秦熹知道,马老爷子这是硬挺着给自己撑腰呢。
这期间马成鹏发了时髦的电报,但他没有问父亲的病,没有问家里的情况,甚至没有提一句他的正房妻子和妾室,只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举办新的婚礼。
马老太太也不再开口闭口提她的大儿子,全家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他。
一日,梅大夫来给马老爷子把脉,恰好遇见秦熹带着喜安来报账,梅大夫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口的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了他出生年份、时辰八字,又让喜安把手伸出来,捏了捏喜安的手指骨节,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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