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安咧嘴笑了,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
秦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忽然意识到从前她管马家,是一个少奶奶在管后宅;现在她管马家,倒像是是一个将军在守城。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怀州回来以后?从秦家倒了以后?还是从她在匪寨里亲手杀了李痦子的那一刻起?她也说不清。
但她知道这种变化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儿媳,她只是秦熹,一个在乱世里要护住身边人的秦熹。
正月十五元宵节,丰城照例办了灯会。
虽然时局紧张,但老百姓的日子总要过,孩子们总要笑,女人们总要在花灯前许愿。秦熹和靳夕照并肩走在丰城最热闹的灯街上,喜安和秋菊远远跟在后面。
花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兔子灯、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暖洋洋的。
靳夕照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她拿起一盏小小的荷花灯,那灯做得粗糙,花瓣是用粉色的薄纸糊的,但烛火从纸里透出来,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倒真有几分像真荷花了。
“姐姐,这个好看。”
秦熹给了钱。
靳夕照捧着那盏荷花灯,两个人并肩走到了城外的河边。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秦熹划了一根火柴,替她把灯芯点燃。靳夕照捧着灯走到河边蹲下,却没有立刻放,而是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然后她轻轻地把灯放进了水里,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加入那片光点的队伍,越漂越远。
“许的什么愿?”秦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又是这一套。”
靳夕照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秦熹,她看了秦熹一会儿,忽然说:“姐姐还记得我刚进马家的时候吗?你给我夹了三块大肥肉。”
“记得。你全吃了。”
“嗯,我那时候想,这个女人真狠。”
“现在呢?”
“现在?”靳夕照歪着头,故意停了一下才说,“现在更狠了,直接把我的心攥在手里了。”
秦熹被她说得一噎,耳根唰地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捂靳夕照的嘴,靳夕照笑着往后躲,脚底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秦熹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拽回来。两个人面对面贴得很近,靳夕照的双手搭在秦熹的肩膀上,嘴唇距离秦熹的鼻尖只有一寸。
河面上的花灯漂过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秦熹,”靳夕照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狡黠和俏皮,“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秦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花香。
河面上的花灯越漂越远,带着无数人的心愿漂向黑暗的下游,流向那个即将被炮火撕裂的春天。
回程的路上,她们经过城门,看见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岗哨旁边,车厢上罩着油布,油布下面露出军绿色弹药箱的一角。两个穿黄呢军大衣的日本兵正在跟保安团的人说话,语气不算凶,但保安团的人站得笔直,额头上有汗。
秦熹拉着靳夕照快步走过,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秦熹正在账房核对铺子里的进货单,靳夕照披着头发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她那只银耳坠。秦熹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把它戴回了耳垂上,便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了另一只,轻轻的给她戴上。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堆满账本的桌子,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秦熹说。
“我们也不差。”靳夕照说。
秦熹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春寒料峭的天空里又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但这一次秦熹没有抬头。她只是把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
活着,都活着,都好好活着,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吗?
第18章 长房殁
马家大伯出事那天,马老爷子正在喝药。
川贝、枇杷叶、老冰糖,文火煎的,端到床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马老爷子靠在床头,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抿,嘴里嘟囔着“苦得要命”。马老太太坐在床沿上剥橘子,把白络一根一根择干净了搁在小碟子里,给老头子压药味儿。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落了两只喜鹊,马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喜鹊叫,好事到,或许是成鹏要回来了。”
马老爷子没接话,低头喝药。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大儿子的事,那封信还藏在枕头底下,信上的字字句句都像刀片子,割得他的良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也不想破坏老婆子的好心情,只好假装没听见,把药碗往嘴边又送了送。
就在这时候,药碗突然滑了手。
不是因为手抖,而是连续几声巨响从城北传来,又闷又沉,像有人用巨锤在地底下猛砸了一记,整间屋子都跟着晃了晃。
药碗滚落,碎在床前,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马老太太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
更近了。
窗户纸震得扑簌簌直响,老枣树上的喜鹊发出尖利的叫声。
远处传来了哭喊声,不,是嚎叫,从城北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秦熹当时正在账房里核上个月粮铺的流水,爆炸声一响,她手里的算盘珠子直接崩了出来,待她缓过神来,低头看着那颗崩出来的算盘珠,心里却咯噔一下。
城北,马家大伯的宅子就在城北。
“喜安!”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喜安已经跑到了账房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少奶奶,北边!飞机!六七个炸弹,全掉城北了,好像,好像就在大老爷宅子那边……”
秦熹没有等他说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串扔给喜安:“开仓库,把之前囤的伤药和纱布全拿出来,把护院全叫起来,带上家伙事儿,跟我去城北。”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靳夕照从东跨院的方向迎面快步走过来,披散着头发。
两个人点了头,秦熹只说了“大伯父那边”,靳夕照就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她得去稳住马老太太和马老爷子。
秦熹带着喜安和七八个护院一路跑到城北。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街两边的铺子窗户全碎了,路边躺着几个受伤的人,有人满脸是血地坐在瓦砾堆上发呆,有人抱着孩子边哭边跑。
陈记点心铺子门上挂着一只炸飞的布鞋,细瞧去,那是一只脚。
马家大伯的宅子在城北最阔气的那条街上,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是当年马大伯发迹后亲自去保定请石匠打的。
秦熹拐过街角,远远地看见那两只石狮子还在,但狮子身后的那扇朱漆大门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弹坑,至少两丈宽,深得能站进去一个人,坑底的泥土被炸成了焦黑色,还在冒着白烟。
马家大房的长子马成澜就倒在弹坑边上。
他三十出头,拉得一手好三弦,也写得一手好对联,每年过年马家大房二房的大门春联都是他写的。
秦熹记得去年春节他亲自过来送的,上面写的是“风和日暖春光好,国泰民安岁月长”,当真是好字啊,而现在,那个人变成了一具躺在瓦砾堆里的尸体,不,准确的说是半具。
只剩下深蓝细布长衫罩着的两条腿,但秦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大房的仆人已经有几个扑上去哭喊的。
还是秦熹带来的护院们沉默着把他抬到了一旁,用一块从废墟里扯出来的门帘盖住了他的腿。
马家大伯父是在弹坑的另一侧被找到的,在一堆碎砖上,身上压着半扇倒塌的门楼,砖石把他的下半身完全埋住了。两个护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楼的碎砖搬开,把人从瓦砾堆里拖了出来。
但他还活着。
秦熹跪在碎砖上,用袖口擦他脸上的血,血太多,袖口湿透了,擦完一层又渗出一层。
她一面擦,一面叫人去抬门板、把梅大夫和西洋药房的大夫都请来,声音压得很稳,像是稳住了,但她的手指也在抖。
马大伯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又闭上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嘴张了张:
“成澜呢?”
秦熹没说话。
马大伯心中明了,眼睛又闭上了,眼角淌下两绺泪水。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但语气却出奇地平稳。他让人去叫人:所有大掌柜、亲戚、老朋友王律师、商行李会长、叫他信得过的人,一样一样地交代,名字一个一个地数过来,思路清晰得不像是一个被炸掉了半条命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