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页是要钱;他打算在东京办一场体面的订婚仪式,需要家里再寄八百块大洋。山本教授把自己的养女许配给了他,对方是“真正的日本贵族闺秀,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他强调这门亲事对他将来的前途至关重要,“攀上这根高枝,咱们马家在东北也可以横着走了,就算是大伯父将来也得仰仗于我了”。


    第三页,才是真正让马老爷子崩溃的内容。


    马成鹏在第三页里用坚定的的语气交代了两件事。第一是等他带着日本女人回国,要休掉秦熹,再娶日本妻子做正房。他的原话是“秦氏到底是乡下女子,上不得台面,将来我在官场上应酬,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太太”。第二件是靳夕照“另有他用”,让马老爷子务必看住她别让她跑了,因为“她对山本教授有用处”。


    “她对山本教授有用处”这几个字,秦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想起皮绍德在聚贤楼寿宴上说的那句“迟早是我的”,想起她后背那两道被铁链砸出来的疤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端升起来,直冲天灵盖,然后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点着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不只是愤怒,愤怒太单薄了,是一种被触到了逆鳞之后,搏杀前的冷静。


    “谢谢爹给我看这封信,您是什么打算?”秦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马老爷子更加不安。


    马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指着胸脯:“我马万福一辈子做人本本分分,没什么大出息,但从没做过亏心事。把成鹏送出去留洋,确实是指望他回来光大门楣。把家业交给你打理,也是指望你托起马家。”


    他顿了一下,手指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现在老大写信说攀了高枝,要休了你,还要把他自己纳进门的妾送给日本人,老二又勾结土匪害全家。我自个儿都不明白怎么生出这么两个东西,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秦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熹儿,”马老爷子抬起眼看着她,眼里是愧疚,还有一点点哀求,“我把信给你看,是告诉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马家欠你的,老大欠你的。你想留,这个家还是你当,没他的份。你要是想……想跟他一刀两断,我老马头儿也认。”


    秦熹站起来,把信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爹,这件事我再想想。成鹏在日本要钱,还是按照上次咱们说的给他一半;至于休妻的事,等他回来当面说清楚吧。”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温度,“爹把信给我看,这份公道我记着。马家,我在一天就用心管一天。”


    马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她,秦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走在回廊上,秦熹把袖子里的信攥得紧紧的。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里在翻江倒海。


    马成鹏要休她,她也不是一点都不难过,毕竟少小夫妻,然而本就不多的那点子情分也早在他从北平毕业就带回个妾的时候消磨干净了。


    但他要把靳夕照“有用处”,把她当成一件东西,送给那个什么教授,这就触碰了她的底线。


    那是她上了心的人。


    是她从匪窝里背出来的,是她一天三顿喂胖的,是她在万安寺许愿祝她自由的,她在昏暗的牢房里被她的血溅了满脸。


    马成鹏要把她送给日本人,秦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笑了。


    你试试看。


    我一百八十个办法弄不死你!


    想到自己院子里还在等着她的人,冷笑化作暖意,秦熹带着信转身离开时,她已然下定了与马成鹏一刀两断的决心,只是不知道那小狐狸,是否还对马成鹏有余情?或是她早已经想清楚,在等着自己的决心?


    想到此处,秦熹心里生出一把火,竟如同十七八岁时侯的炽热,莽撞,不管不顾,燎原之势。


    第14章 火燎原


    回到自己的院子,秦熹推开卧房的门,把信放在桌上。


    靳夕照正靠在床头看书,雪团趴在她腿上打盹。


    她看见秦熹进来,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然后注意到秦熹的表情,笑容就淡了。


    “怎么了?”


    “马成鹏来信了。”秦熹把信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靳夕照拿起信,从头到尾看完。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看到马成鹏要休秦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到“有他用”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颤;看到“山本教授对她很感兴趣”的时候,嘴角反而弯了起来。


    她把信放下,抬起头来看着秦熹,笑了。


    “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从第一天认识他就看透了,只是没想到变得这么快而已。他在北平追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等我真的答应他了,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开始盘算怎么用我去换更有用的,皮绍德那次是这样,这次日本人也是这样,他不一直都是这种人吗?”


    她说着又低下头看了一遍信,这回笑出了声,带着一丝嘲讽,“山本教授对我很感兴趣?姐姐你猜,他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还是对我那祖传的宝贝感兴趣?”


    “都感兴趣。”秦熹的声音很冷。


    “那可怎么办,我怕得很呢。”靳夕照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秦熹忽然绕过桌子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夕照。”


    “嗯?”


    “上药。”


    靳夕照愣了一下,每天都是晚饭后才上的,现在还不到中午。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乖乖地翻过身去,把衣裳解开,露出后背那两道疤痕。


    秦熹把药膏抹在指尖上,搓热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按在她的伤疤上。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


    指尖沿着疤痕的轮廓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要把每一处凸起和凹陷都记住,像是在用手指读一本只有她能读懂的书。


    “姐姐今天手怎么更热了。”靳夕照趴在枕头上,声音有些发紧。


    秦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靳夕照,你知道我在土匪窝的牢房里想的是什么吗?”


    “嗯?”


    “我在想,如果李痦子那条铁链子把你砸死了,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大熊瞎子山烧成白地。


    第二件事就是回来搬去你的东院把你的衣服都拿来,天天穿在我身上,走到哪你的魂儿都陪着我。”


    靳夕照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被手指按到了哪处伤疤还是被这话里的什么东西撞到了心底。


    “第三件”秦熹的手指滑到了疤痕的末端,指腹轻轻按住了尾骨上方那块完好的皮肤,“把你的骨灰埋在荷花缸底下,让你天天闻着花香,陪着我睡觉。”


    靳夕照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才闷声说了句:“姐姐这话……比我的专栏还肉麻。”


    秦熹没有反驳,她的手从靳夕照的后背上移开,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笨拙而温柔,像是大人哄小孩,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当天夜里,靳夕照睡着了,秦熹躺在她身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荷花缸里的睡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月光忽明忽暗。


    秦熹忽然侧过身,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人。


    靳夕照侧躺着,微微蜷缩。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眉峰柔和,睫毛浓密,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均匀而温热。她睡得很安稳,安稳到让秦熹觉得这个画面脆弱而不真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看完马成鹏的信,笑着说“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她笑着,但秦熹眼尖,看见了可她颤抖的手。


    她每次强撑的时候都是这样,声音比平时轻快,笑容比平时灿烂,手指却藏不住真实的情绪。她就是这么拧巴,不怕的时候装作柔弱的花朵演着,真怕了反而咬着牙挺着,从不在人前示弱,不在人前流泪。


    她父亲死了,她靳家败了,她被逼无奈嫁给一个蠢货做妾远走他乡,她在聚贤楼上被皮绍德当众羞辱,她在匪寨里被铁链砸得吐了血也没哭。秦熹忽然想到万安寺枝头的红布条,好希望她一生富贵平安啊。


    秦熹忽然低下头,在她的眉心上落了一个吻。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醒。


    或者说她不敢醒,怕这是个梦。


    或者说这是她给秦熹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别被自己这样的人拖进地狱。


    秦熹的嘴唇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角,任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直到秦熹在她的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试探地,吻住了她的唇。


    靳夕照的眼睛睁开了。


    那一瞬间很安静,两个人近在咫尺地注视着对方,秦熹的嘴唇还贴在靳夕照的唇角,靳夕照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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