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开。


    空气里有一种绷紧了的沉默,像睡莲在夜色里绽放的那个瞬间,秦熹忽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不确定和害怕,是不是自己唐突了。


    直到靳夕照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另一只手穿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拉下来,主动地、用力地吻了回去。


    秦熹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整个人压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被褥贴在一起,隔着层层衣料传递着胸腔里彼此的心跳。


    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秋菊披着衣服从耳房里出来收衣裳。她路过正房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好像听到了什么,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把廊下晾着的衣裳收了,转身回了耳房睡觉。


    窗台上,睡莲的叶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曳。


    雪团蹲在荷花缸边上,歪着头看窗子里透出的光,那道光在午夜过后很久才熄灭。


    第二天早上,秦熹破天荒地起晚了。


    秋菊端着洗脸水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秦熹懒懒的声音:“放门口吧。”秋菊愣了一下,自家姑娘多少年来都是天刚亮就起床的,这是怎么了?


    但她没有多问,把脸盆放在门口就退下了。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正照在床前两双并排摆着的绣花鞋上。一双是墨蓝色的,大一些,鞋头微微上翘,磨得有些旧了;一双是月白色的,小一些,鞋面上绣着一朵淡粉色的兰花,洗得干干净净。


    两双鞋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鞋尖对着鞋尖,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秘密。


    秦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看着还在熟睡的靳夕照。


    小狐狸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像随时在打什么小算盘;睡着了就完全放松了,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在梦里也跟谁较着劲。


    秦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靳夕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秦熹怀里。秦熹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一本账册在看。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秦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挣扎起了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极小的荷包,摘下左耳垂儿上的一只银耳坠,放进了荷包里,轻轻放进秦熹的手掌心,再合上她的手,这是她的秘密,她的珍宝,却也是天大的风险,她不知道能躲到哪一刻,但此刻,她只想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给她最珍视的人。


    一人一只,一对儿耳坠。


    “姐姐今天不去账房?”靳夕照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糯香甜。


    “不去了。”秦熹翻了一页账册,语气平淡。


    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过了很久,靳夕照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姐姐这么凶,将来要是有青年才俊想追求我,看见姐姐这张脸,肯定吓得腿都软了。”


    “还有谁想追你?”


    “说不定呢,老同学好多呢?”


    秦熹的声音立刻硬了三个度,“不许。”


    靳夕照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抖个不停,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等她笑够了,抬起头来看着秦熹。


    “姐姐吃醋的样子,真好玩。”


    “谁吃醋了。”秦熹把账册往床头柜上一扔,翻身下床,“起来,吃早饭。”


    秦熹背对着她整理衣襟,耳根红得能滴血。


    靳夕照靠在床头看着她,掩不住的笑意,摸出小镜子照照自己,眉眼舒展,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比平时红润了几分,像是被人用嘴唇描过一遍。


    她把镜子扣在床头,轻轻地、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也跟着下了床。脚伸进鞋子里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月白色绣花鞋和秦熹的墨蓝色平底鞋并排摆在一起,鞋尖对着鞋尖,像是在说了一句无声的“早安”。


    靳夕照又美了三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变化,而是像花朵一样,一天开一层,一天艳一分,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从含苞待放变成了满树繁花。


    最先注意到的是学堂的孩子们。“先生越来越好看!”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惹得满堂哄笑。


    靳夕照用粉笔头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脑门,但课后还是忍不住对着教室窗户上模糊的倒影多看了两眼,脸颊比以前丰润了,气色从内而外地透出来,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收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发光的地方。


    然后是马老太太。老太太眼睛虽然花了,看东西朦胧,但看人的气色是一看一个准。有天吃饭的时候她盯着靳夕照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丫头最近是不是胖了?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前阵子从土匪窝抬回来,就说只剩了半条命,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马老太太虽然心疼没出声的孙子,但也心知这是马家给人家姑娘带的灾,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马玉翠送她的燕窝送去东院好几盒子。如今见靳夕照终究是好起来了,她也是真的高兴。


    靳夕照低头扒饭,秦熹面不改色地给老太太夹了一块红烧肉。


    最后是石艺莉。她在报社交稿的时候见到靳夕照,愣了好几秒才认出人来。“我的天,”石艺莉把眼镜推了又推,“月楼居士,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靳夕照笑眯眯地说稿费涨了就告诉你,把石艺莉噎得直翻白眼。


    靳夕照的美貌从来都是她的武器。


    她从小就懂这个道理。十二岁那年,她爹的一个债主上门讨债,本来气势汹汹的,看见她从里屋出来倒茶,语气立刻软了三分。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张脸可以当饭吃,也可以挡灾祸。


    当柳姨提出想送她读大学的时候,她爹甚至少抽了几天的大烟省下钱,这样的才貌只有站的更高才有机会被有大能耐的男人看见,做大人物的岳父还怕以后没有大烟抽?


    而她在大学里打扮朴素,在男人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把自己缩进一件灰扑扑的学生装里,像把一把利刃藏进破旧的刀鞘。


    但现在,在马家大院深处,在这间只有秦熹能随意进出的屋子里,她不再收敛了。


    她开始穿靓丽的衣裳,在鬓边别一小朵院子里摘的栀子花,洗完头披散着长发靠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知道秦熹在看她,每次秦熹经过窗前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就是想让秦熹看她,看她多好看!


    这天傍晚,靳夕照悄悄去了一趟城西的小茶馆,跟大小柳碰了面。柳青砚带来了一封柳姨从天津好不容易送出来的信。柳姨在信里没说太多,只说她打听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山本健一郎,东京帝国大学的汉学教授,近年来频繁往返于东京和北平之间,表面上是在做学术研究,暗地里……肯定不是好人,干不出什么好事。


    这个人和皮绍德联系紧密,两人合起伙来追查靳家的那件珍宝。


    靳夕照看完信,面上不动声色。


    她让柳玉墨密切关注柳姨在天津的处境,有机会就跑;让柳青砚继续摸清从丰城到天津的安全路线,为将来她和秦熹的脱身铺路。


    兄妹俩走了,靳夕照独自在小茶馆里多坐了一会儿,就着半凉的茶水,把接下来要走的棋在心里过了一遍。柳姨在天津被堵上门了,皮绍德的耐心不多了,山本那边迟早会派人来丰城,马成鹏迟早会带着日本妻子回国。


    时间不等人。


    但就在这时候,柳玉墨忽然折返回来,带来了一个靳夕照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柳姨托人传话,她被皮绍德带走了。”柳玉墨的脸色很白,“皮绍德带人闯进了柳姨租住的寓所,翻了个底朝天,搜走了所有跟靳家有关的书信和物件。柳姨被他们带到英租界外面的日本宪兵队去了。姑娘,柳姨特别让人传话给你,不要去天津找她,先顾好你自己。她还说她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皮绍德要的是东西,东西没到手,不敢动她。”


    靳夕照沉默了很长时间,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慌乱只会露出破绽。


    她要救柳姨。


    而此刻的天津英租界外,一栋灰色小楼里,柳姨被人带进了一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刻意的房间。四壁书架上的中文古籍排列得整整齐齐,案头一副未写完的书法,笔锋遒劲有力,镇纸下压着的竟是一幅唐代的石碑拓片。


    山本健一郎坐在书案后面,穿一身灰色和服,清瘦,声音平和柔缓,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柳女士,冒昧请你来,实在抱歉。”他亲手为柳姨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令女在丰城一切安好,我和绍德都很挂念,说起来也是缘分,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马成鹏,能娶到令女为妾,真是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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