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自然落到了秦熹手里。
每天晚饭后,秦熹忙完一天的账目,就端着一小罐药膏走进自己的卧房,这些天靳夕照一直住在她的床上,而她自己在床边支了张躺椅。
就连秋菊都觉得自家姑娘真是知恩图报,不对,情深意重,好像也不对,反正就是……真是个好人。。
伤筋动骨一百天,靳夕照的伤虽不致命,却也不轻,发起过低烧,半夜疼醒过好几次。
秦熹习惯了夜里醒来时先探手去摸靳夕照的额头,确认体温,再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低声问一句:“又疼了?”
靳夕照总是说不疼,但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骗不了人。
起初那几天,靳夕照的确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缩在被子里,脸颊苍白,连说句完整的话都嫌累。但半个月一过,她的元气就像春天的野草,先是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从惨白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一种瓷器般的白里透红。
然后是她的话变多了——之前安安静静地趴着看书,现在秦熹给她上药的时候,她能从药膏的气味聊到北平的药铺,从北平的药铺聊到同仁堂的百年老方,从同仁堂聊到清朝太医院的秘辛,最后不知怎么的拐到了慈禧太后养狗的故事上,据说是和雪团一样的京巴。
秦熹有时候都听愣了,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话变多的同时,饭量也见涨。
刚回来的时候喝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现在能吃一整碗白米饭外加半只烧鸡。秦熹有天晚上端了碗鸡汤面进去,一转身的工夫碗就空了,靳夕照正用帕子擦嘴角,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秦熹端着空碗站在床边,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你以前吃饭不是这样子的。”靳夕照眨了眨眼:“以前是装的。”
秦熹气笑了:“现在不装了?”靳夕照认真地点头:“在姐姐面前,就不装了。”
这句话让秦熹心里颠倒了一整个晚上,说不清。
随着身体的好转,靳夕照的模样也在悄然变化。
她瘦的时候也好看,清瘦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杏眼里总带着三分楚楚可怜的水光。但胖了一些,下巴圆润了,颧骨不那么突出了,整张脸的线条变得柔和而饱满。
皮肤不用敷粉也白得发光,是那种天生的冷白皮,晒都晒不黑。头发养长了,乌黑油亮地垂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不,她当然知道自己好看,她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美貌在乱世中意味着什么。
这是她最危险的武器,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从小到大都可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利用这副皮囊博取同情和怜爱,但也因为这副皮囊被无数双眼睛觊觎过。美貌对她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她用惯了,也用累了。
晚上,秦熹照例端着药膏坐在床边。
靳夕照解开衣裳趴在床上,露出后背那两道疤痕。半个月下来,疤痕已经从深褐变成了浅褐,边缘开始软化,但离完全消失还差得远。
秦熹把药膏抹在指尖上,用掌心搓热了,然后轻轻地按在靳夕照的伤疤上。她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长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薄茧的粗糙感。掌心顺着疤痕的方向慢慢地推揉,从肩胛推到腰际,再从腰际推回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药膏揉进皮肤里。
“姐姐的手真热。”靳夕照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是你的背太凉。”秦熹专注地看着那两道疤痕,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半分,“大夫说这药膏要用体温化开才管用,你忍着点,我再用点力。”
“嗯。”
秦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的掌心在靳夕照的疤痕上缓缓地打圈,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新生的嫩肉微微发硬,结痂的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她的指尖在疤痕和健康皮肤的交界处来回摩挲,像是在丈量一道伤口与完整之间的距离。
“嗯……”靳夕照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疼?”秦熹停了手。
“不是。”靳夕照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有些发闷,“姐姐的手……有点凉。”
秦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不说热吗?怎么又凉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指尖在手心里又搓了搓,重新按上去。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轻柔,几乎像是在抚摸。
靳夕照闭上了眼睛,脊背随着秦熹掌心的移动而微微起伏,嘴唇抿得很紧。秦熹的手是实的,热的,有一点粗糙,像她的人一样不花哨却靠得住。
她能感觉到秦熹的指腹在自己的伤疤上游走,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这个疤,”秦熹忽然开口,“如果好好涂药,应该不会留太明显的印子。”
“留就留了。”靳夕照说,“反正也没人看。”
“我看。”秦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仿佛顿了一下。
靳夕照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她想说“你看了又怎样”,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就被她咽了回去。
秦熹的掌心太热了,热得她整个后背都酥了,脑子也酥了,想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药膏被揉进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的风吹过荷花缸,把睡莲的叶子摇得沙沙响。
雪团趴在床脚,呼噜打得正香。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秦熹的目光从疤痕移到靳夕照的后颈,那里有一缕碎发没有挽好,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秦熹的手指从疤痕上移开,犹豫了一下,把那缕碎发轻轻别到靳夕照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一瞬间,她感觉到靳夕照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秦熹把手收回来,把药膏碗放在床头柜上,“睡吧。”
“姐姐呢?”
“我就在这儿。”秦熹指了指床边的躺椅。
靳夕照翻过身来看着她,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
她看了秦熹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躺椅上睡不好,姐姐上来睡吧,床够大。”
秦熹犹豫了一下。
靳夕照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秦熹,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小狐狸式的得意笑。
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真实,白得发光,柔得滴水,偏偏眉眼间带着那么一点狡黠的挑衅。
秦熹从来经不起激。
她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被子里有靳夕照的体温,还有药膏残留的草药味,混合着她发间皂角的清香。
秦熹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姐姐的手怎么又凉了。”靳夕照说。
“你的手也不热。”
“那你帮我捂捂。”
秦熹没有回答,但她翻过手掌,把靳夕照的手指握在了掌心里。她的手掌比靳夕照的大一圈,能把她的整只手都包住。
两个女人在床上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手指在暗中轻轻交缠。
秋菊端着新换的茶水走进外间时,隔着半开的屏风看到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她原地转了半圈,把茶水放在了外间的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二天一早,马老爷子把秦熹叫到了他的书房。
马老爷子的书房在正院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两边对联上写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马家起家晚,尤其是老爷子这二房头,当初也是靠着大哥的势才发达的,十几家铺子,顶天了。
这间屋子秦熹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对账、商量铺子里的生意。但这次一进门就看见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显然被人反复揉捏过。
马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向下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爹,您找我?”秦熹在他对面坐下。
马老爷子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示意秦熹自己看。
秦熹拿起信,展开,一眼就认出了马成鹏的字迹,潦草、自大、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劲。
看来这信是他偷偷写给马老爷子的,足足写了三页。
秦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页是报喜;马成鹏在东京认识了一位了不起的教授,姓山本,是东京帝国大学的著名汉学家,中国通。
山本教授非常赏识他,收他做了入室弟子,带他出入日本上流社会的沙龙和宴会。马成鹏吹嘘自己“如今在东京社交界已是小有名气”,还说他追随山本教授“正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将来必能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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