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熹眉头越皱越紧,她侧过头看靳夕照,她靠在另一侧墙上,睫毛微微颤抖。
“怕了吧?”秦熹问。
“怕。”靳夕照诚实地回答,顿了一下,“但姐姐在就不怕了。”
“少来这套。”秦熹嘴上硬,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低头研究手上的铁链,是那种老式的簧片锁,细铁丝就能捅开。
就在这时候,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李痦子喝得满脸通红,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马鞭。他踢开牢门,目光在秦熹和靳夕照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熹身上,嘿嘿笑了两声。
“少奶奶,咱们先热热身,明天再谈赎金的事。”他把马鞭在手掌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秦三爷的闺女,骨头有多硬?老子最喜欢硬的。”
秦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李痦子矮半个头,但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居高临下。
李痦子被她这眼神激怒了,一个女人,凭什么这么看他?他的马鞭扬起来,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抽向秦熹的肩膀。
啪。
鞭梢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脆又响。
秦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鞭痕处渗出的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
李痦子看到血,眼睛亮了。
他又扬起鞭子,准备再来一下。
“住手!”靳夕照突然从角落里冲过来,挡在秦熹身前。
她个子比秦熹矮,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人,像一只小鸡仔对着饿狼龇牙。
李痦子愣了,随即大笑:“哟,小的护着大的?有意思!哪家的妻和妾不是恨不得咬上对方两口,你们两个倒是稀奇,莫非想一起上老子的床?”
“呸!”秦熹把靳夕照往身后拉。
李痦子的脸凑过来,酒气喷了两人一脸,“等老子爽完了,看你们还呸不呸。”
他伸手去抓靳夕照。
靳夕照往后一闪,秦熹从旁边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秦三爷养了一院子兄弟,秦熹自小也是学过拳脚的。
李痦子酒喝多了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撞在墙上。
他恼羞成怒,抄起地上的铁锁链狠狠朝秦熹的头上砸过去。秦熹手脚被绑躲不开,眼看铁链就要砸到脸上,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想来这一下半条命去,只恨自己没带小狐狸出去,害得她沦落到此。
但铁链没有落下来。
秦熹睁开眼,面前是靳夕照的脸。
靳夕照在那一瞬间转身扑到了她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接住了那条铁锁链。铁锁链砸在骨肉上的声音闷得像擂鼓,靳夕照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流了血,蹭在秦熹的脸上。
秦熹的左脸被血染红了,看着靳夕照的脸在眼前迅速变白,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在剧烈地晃动。
“靳夕照!”
李痦子被自己甩出去的铁链带得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爬不起来。
秦熹在那一瞬间,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抖出马玉翠塞给她的那把银色小手枪——枪身只有巴掌大,枪管细得像一根筷子,但枪口泛着冷光,对准了李痦子的脑袋。
李痦子张嘴想说什么,但秦熹没有给他机会。
枪响了。
李痦子的脑门上多了一个小洞,身体往后一仰,砸在稻草堆上不动了。
秦熹放下枪,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杀人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轻,比杀一只鸡重不了多少。转过头,看着倒在稻草堆上的靳夕照,眼睛半睁半闭,正在努力地朝她笑。
“姐姐,你脸上……都是血。”她抬起手想替秦熹擦,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秦熹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她感觉到靳夕照背上的衣服湿透了。
可那不是汗,是血。铁链砸破了皮肉,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薄薄的春衫。
她的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蠢。”她又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在喉咙里碎成了渣。
靳夕照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我要是……不挡,你这张脸就破相了,破相了……就不好看了。”
“我不要好看。”
“我要。”靳夕照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姐姐好看……比谁都好看……比石记者好看多了……”
秦熹愣住了。
石记者?石艺莉?这小狐狸在想什么?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从李痦子的尸体上到了一串钥匙,试了三把就把自己手上的铁链解开了。
秦熹撕下自己的衣摆,叠成厚厚的一块布垫,压在靳夕照背上止血。她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利落,但在把布垫按上伤口的那一刻,她的手指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啊。”靳夕照吸了口凉气。
“乖,忍忍”
“姐姐轻点……”
“知道。”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枪声惊动了寨子里的土匪。有人在喊“三当家出事了”,有人在喊“官兵摸上来了”,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秦熹咬咬牙,抱起靳夕照,原来她这么轻,这么瘦。
“别动!”两个仓惶的土匪手持砍刀堵在了门口。
“夕照,你信命吗?”秦熹悄悄在靳夕照耳边说道,“我总觉的咱俩命不该绝。”
靳夕照轻柔的声音飘进秦熹的耳朵:“我不信命。”
“但我信姐姐。”
信是爱的另一个名儿,只是当时她们还没想明白。
第11章 困匪窝(下)
大熊瞎子山土匪大当家李大熊站在寨墙上往下看,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次踢到铁板了。李痦子那个蠢货,马家当家少奶奶,秦三爷的闺女,是那么好绑的吗?这是把天王老子都得罪了。
更要命的是李痦子自己死了,脑门上被人打了个窟窿,死在牢房里。凶手他现在没工夫追究,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眼前的困局解了。
秦三爷骑着马走到寨门前,仰头喊了一声:“李大当家,秦三求见。”
寨门开了一条缝,秦三爷独自走了进去。
两个老江湖在寨子中央的场院里面对面坐下。一个是大熊瞎子山的匪首,一个是丰城行走江湖多年的大地主,两个人年轻的时候甚至在同一个马帮里混过,彼此都认得。李大熊让人上了茶,态度客客气气,完全不像是绑了人家女儿的样子。
“三爷,这事儿是个误会。”李大熊端起茶碗,“我要是知道是绑的是贤侄女,借我十个胆子也不碰。都是下面人来报只说是马家的少奶奶,底下人不长眼,听信了外人的挑唆。您闺女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秦三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他心里清楚,李大熊之所以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山下自己的人和百十号官军。
“人呢?”秦三爷放下茶碗。
“屋里歇着呢。”李大熊朝身后的喽啰挥了挥手,“去请秦家大小姐出来。”
秦熹和靳夕照被带出来的时候,秦三爷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打了个转,看到她肩上那道鞭痕,脸色沉了一瞬,但没有当场发作。
“熹儿,”秦三爷说,“过来。”
秦熹一瘸一拐地走到父亲身边,站定了:“爹,我没事。”
秦三爷点了点头,转头对李大熊说:“李痦子呢?”
李大熊让人把尸体抬出来。
李痦子已经僵了,脑门上一个枪眼。
秦三爷上前看了一眼说:“绑票的主犯即使死了,也得交给保安团,拿去交差,大当家理解。”
最后,保安团,土匪,秦三爷坐在一起,定了。
两千大洋,一千给匪寨作为“辛苦费”,一千捐给县保安团作为“剿匪经费”,两个女人秦三爷带回去。官军得了钱也得了面子,土匪保住了寨子也保住了命。
秦三爷答应了。
他不在乎钱,跟着来的马家管家已经带来了。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还有一句话,”秦三爷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却传得很远,“我女儿,在山上做客,毫发无伤,完璧归赵。谁要是出去乱嚼舌根,我秦三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李大熊立刻接话:“三爷说的是!秦大姑娘就在我这儿就是坐了坐,喝了杯茶,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李大熊亲自送下山,谁要敢在外头胡说八道,就是跟我大熊瞎子山过不去!”
在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一个女人被土匪绑过票,哪怕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到家里也可能被夫家以“失贞”的名义休掉。
秦三爷用自己的江湖地位换了一个“完璧”的背书,等于是替秦熹保住了名声。
李大熊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在滴血。他的本家弟弟李痦子死了,虽然这个弟弟活着的时候除了拍马屁和惹祸什么都不会,但到底是李家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