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把目光从秦熹身上移开,落在靳夕照脸上,这个女人比李痦子说的还要漂亮,白得像一捧雪。
到嘴的鸭子飞了,李大熊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秦熹注意到李大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把靳夕照挡在了身后。
靳夕照看着秦熹后脑勺上被树枝勾乱的一缕碎发,眼眶忽然热了。
她被太多男人这样的目光凝视过,她父亲靳怀仁会洋洋得意,柳姨会找借口叫她躲出去,马成鹏会说她不安分,只有这个女人会攥着拳头把她挡在身后。
秦熹啊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得多,秦熹抱着靳夕照坐在马车上,夕照转回头,把脸靠在秦熹的肩膀上,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颧骨,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回到马家大院已经是第二天。
秦熹把靳夕照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对外说靳夕照在匪窝里挡在她身前受了重伤,于情于理都该由她亲自照料。马老太太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马老爷子也没有异议。
靳夕照舍命护主母的事迹在这两天里已经由马玉翠的嘴传遍了全家的耳朵,连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对一个妾室的轻视,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敬意。
靳夕照躺在秦熹的床上,背上敷了药,缠了好几层纱布,整个人被包得像一只受伤的蚕。秦熹把一碗银耳羹喂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然后皱起眉头:“没放冰糖。”
“大夫说你不能吃甜的,伤口会发炎。”秦熹放下碗。
“那我要吃山楂糕。”
“也不能吃。”
“那姐姐给我剥个橘子。”
“橘子是凉性的,你现在体寒……”
“秦熹!”靳夕照忽然叫了她全名,这是她第一次不叫姐姐。
秦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床上的小狐狸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她,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野兽,眼睛亮晶晶的。
“你现在胆子大了?”秦熹板起脸。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你还把我关在你这屋里,连院子都不让我出,我闷。”靳夕照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闷声说,“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秦熹被她气笑了,“我一天三顿喂你吃饭,早晚给你换药,半夜你翻身喊疼我起来给你揉背,你说我欺负?”
“就是欺负!”靳夕照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了一个球。
秦熹站在床边,又好气又好笑。她伸手去拉被子,靳夕照死死攥着被角不放。两个人隔着被子角力了几个回合,最终以秦熹掀开被子一角、靳夕照露出一双眼睛而告终。
那双眼睛在被子边缘忽闪忽闪地看着她,里面有笑意,有狡黠,还有一点点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的心知肚明,和不可言说。
“你折腾够了没有?”秦熹问。
“没有。”靳夕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悄悄摸上了秦熹的手背。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在秦熹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秦熹的动作顿了一拍,但没有把手抽走。
“姐姐的手好热。”靳夕照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你自己凉,手跟冰块似的。”秦熹转身去给她倒热水,手抽走了,但她的耳根又红了。
那两只耳廓在夕阳的光里透着一层薄粉。靳夕照把半边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
入夜后,靳夕照睡着了。
秦熹坐在床边翻账本。
其实账本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揉了揉眉心。
这个小狐狸,她算是彻底栽在她手上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替别人挡的人,比如替秦乐挡父亲的冷落,替马家挡生意的风险,替公婆挡家事的烦扰。
她是所有人的靠山,可从来没有人当过她的靠山。
只有这个小狐狸。
这个被她夹过三块大肥肉的小狐狸,这个在凉亭里跟她笑眯眯打机锋的小狐狸,这个会写文章会教书会做桂花糕会耍心眼会装小白花也会露出真面目龇牙的小狐狸。
挡在她身前,血肉模糊。
秦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床边。靳夕照睡得正沉,眉头微微蹙着,大概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睫毛很长。
秦熹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像一块冰融成了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她伸出手,悬在靳夕照的额头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拨了拨靳夕照额前的碎发。
弯下腰,在靳夕照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她就直起了腰,心跳得像有人在她胸膛里敲鼓。
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忍不住”。
靳夕照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秦熹给靳夕照喂药的时候,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
“姐姐今天不一样。”靳夕照歪着头,杏眼里闪着光。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靳夕照笑眯眯地接过药碗,一口气干了,苦得龇牙咧嘴也没喊苦,放下碗之后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秦熹的耳垂。
秦熹往后一缩:“你干嘛?”
“耳朵肿了,”靳夕照一脸无辜,“是不是上火了?姐姐吃颗莲子降降火。”
她说着从床头的小碟子里拈了一颗莲蓬里剥出来的新鲜莲子,举到秦熹嘴边。
莲子圆润白嫩,秦熹看着那颗莲子,又看看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靳夕照把莲子轻轻放进她嘴里,指尖碰了一下她的下唇就收了回去。那颗莲子很甜,清甜清甜的。
“甜不甜?”
“嗯。”秦熹别过头去,假装收拾药碗。
靳夕照靠在床头,看着秦熹手忙脚乱地把药碗碰倒了又扶起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狐狸,而秦熹就是那个被她偷了蜜还舍不得打她的养蜂人。
她不知道秦熹昨晚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今天早上的秦熹跟以前不一样了。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不一样,连帮她掖被角的手法都变轻柔了三分。
这种变化让她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暖,几乎要化了。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我不走了。”
秦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这三秒里,她们交换了无数个心照不宣。
靳夕照在告诉秦熹,她知道秦熹早就看出了她的计划。
秦熹在告诉靳夕照,她知道她知道,而且她庆幸她没有走。
“本来就不该走。”秦熹低下头继续收拾,声音压得很平,“孩子们还等你回去上课。石记者那边你的专栏拖了两期了,再拖她该堵门了。还有雪团,你不在的这两天,那条狗谁都不让抱,吃的都少了。”
靳夕照的声音忽然变了,“雪团呢?把它抱来我看看!”
秦熹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秋菊。不一会儿,雪团被抱了进来。那条京巴狗瘦了一圈,白毛乱糟糟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哭。
靳夕照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脸埋进雪团的长毛里,闷声说了句:“姐姐骗人,它明明还是肯让人抱的。”
“是肯让人抱。但它就是不肯吃别人喂的东西。”秦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这狗随你,心眼多,认人。”
靳夕照从狗毛里抬起头来瞪她,眼圈红红的,表情却在笑。
秦熹别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天气。
窗外桃花已经谢了,睡莲的叶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铺了满缸。
叶子和花,相依相伴,日日月月,此情可待。
第12章 尘埃落
马玉翠回怀州之前,来秦熹屋里坐了一会儿。
她把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手镯是给孩子戴的,链子细细的很精致,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纹样。
“这对镯子给我未来侄子的。”马玉翠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家贼引来外鬼,爹差点砍了那个东西,是我拦了,扔到乡下祖屋去了,再不许他回来,娘年纪也大了,心软没主意。你在匪窝里受的苦,我都知道。马家欠你的,大姐欠你的,这对镯子算是一点心意。”
秦熹没有客气,把镯子收了,她知道马玉翠不喜欢欠人情。
“另外我要去一趟北平,找了些官眷们的关系引荐,给董兆康两年后回京升官跑条好路子。”
马玉翠的妆容比前几天更浓了,她把自己裹在一层精致的壳里,准备去迎战一场什么样的硬仗,秦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场硬仗一定不好打。
“大姐,”秦熹忽然叫住了她,“董家的两千大洋是暂借,这几天咱家已经从铺子里周转回来了八百多,下个月凑齐了我送去董府,您别因此与董家老太太生了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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