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她的。
不管她承认不承认,不管这个世道允不允许。
小狐狸是她的。
谁都不能抢走,土匪不行,马成鹏不行,谁都不行。
第9章 家中鬼
当天下午,丰城马家大院里花厅门从里面落了锁。
马老爷子、马玉翠、马老太太三个人站成了一条直线,面对着跪在地上马成彪,。
马成彪是被两个护院从赌场里找到并拖着从城西到城东回来的,鞋在路上都掉了一只。
他被推进花厅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等抬头看见三张铁青的脸,闭了嘴。
“爹,娘,大姐,你们这是……”
马老爷子没等他说完,抄起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几鞭子下去就把马成彪抽得满地打滚。
“畜生!你跟土匪勾结,害你娘,你姐姐,你嫂子,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有!爹我没有……”
“闭嘴!”马玉翠走上前去,把一张赌场里的借据扔在他面前,“土匪替你做的保,你的画押在这儿,你把马家货栈的东西卖给土匪,货栈的伙计全撂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马成彪的脸一下子白了。
马玉翠在他面前蹲下来,脸上被自己掌过的地方还红肿着,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触目:“你跟土匪喝酒的时候说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你说你娘偏心,把老大留在身边,把你说送回乡下。说我既然当年那么能耐帮老大留家里,为什么不帮你?你说全家都欠你的,所以找土匪来替你出气。让土匪当众吓唬你娘,扇你姐姐,再绑了你嫂子去糟蹋,把你哥的妾送给土匪……你个畜生,你把家人当仇人往死里整啊!”
马成彪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不是硬骨头,从来都不是。
他就是喝了二两酒,土匪一篡夺,就把心里的怨气吹成了一个大气球,现在气球被马玉翠一针戳破,里面漏出来的全是恐惧。
“姐……我错了,我错了,姐,我喝多了胡说的,我不知道他们会真的……”
“你不知道?”马玉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五百大洋!你欠赌场的债是谁替你还的?是土匪!你让土匪绑架你的亲嫂子要赎金,你还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马成彪,你那颗黑心,猪狗不如的东西!”
马成彪瘫在地上,终于崩溃了。他把自己跟李痦子勾结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怎么在赌场认识的,怎么在酒桌上吐的苦水,怎么在对方的挑唆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个圈套。
他说李痦子答应他只绑票勒索不伤人,说老太太和大姐会毫发无伤地放回来,说秦熹只是吓唬几天要点赎金就放。
他越说越觉得这些话连自己都不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呜的哭声。
“还有呢?”马玉翠冷冷地问。
“还有……还有那个妾。”马成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李痦子说,他要献给大当家……我、我说那是我哥的妾……他说反正我哥去了日本也用不着了……”
马老爷子听到这里,转身从供桌下抽出了一把柴刀,他提着刀走向马成彪,脸上是木然。
“爹!”马玉翠拦住了他。
“别拦我!我杀了他,我偿命!”马老爷子的手在发抖,刀也跟着抖,“我马万福一辈子做人清清白白,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秦熹还在土匪手里!”马玉翠夺下他手里的刀,重重地拍在供桌上,“先救人,之后再收拾他!”
马玉翠的目光越过他爹,看向对面捂着胸口却不能发出一声,只能默默流泪的娘,家里的债,怎么算得清?
马成彪跪在地上,一把抱住马玉翠的脚:“姐你救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马玉翠往后退了一步,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掸掉一片落在鞋面上的枯叶。她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正眼看过马成彪。
在她心里,这个弟弟已经死了。
一旁的马老太太终于常常的一声哭腔:“冤孽啊!”,一头栽过去,晕倒了。
很快,土匪的传话人就上门了,一伸手,两千大洋。
马老爷子一听,站了起来,一时半会哪儿去凑两千大洋的现钱啊。
“赎金我来想办法。”马玉翠说,“爹您先稳住土匪那,拖延时间,我去找钱!”
马老爷子抬起头看她:“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自有办法。”马玉翠头也不抬地说。
当天夜里,马玉翠回了怀州。
董兆康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看见妻子一言不发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脸颊上,眉头皱了起来。马玉翠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把赎金的事说了。
董兆康听完,放下毛笔,沉默了很久。
“玉翠,”他斟酌着开口,“你知道我是政府的人,政府跟土匪是不能谈判的。如果让人知道我交了赎金给土匪,怎么看我……”
“我知道。”
“亓部长家儿媳妇来电话,邀请我下个月一起去别院避暑。”马玉翠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董兆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烛火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两团小小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制的私印放在桌上,推到马玉翠面前。
马玉翠拿起私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董兆康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不想好,结果都一样。”马玉翠背对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你当初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不就已经想好了吗?”
她推门出去。
董兆康一个人坐在灯下,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算计,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秦三爷赶到匪寨山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带了十几个伙计,个个手里都拿着猎枪和砍刀,这些人是秦三爷多年走江湖积攒下来的。
秦乐找到他的时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什么都没说,只让管家去召集人手。
秦乐跪下来给他磕了个三个头,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个不熟的女儿,心情复杂地:“你对你姐倒是上心。”
秦乐低眉顺眼地答了一句:“若是爹像姐姐这样身陷险地,女儿同样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秦三爷明知道她在演戏,还是被捧得舒服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秦乐站起来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讽刺。
此时,马老爷子亲自过来,正要说,才发现秦家已经准备人和家伙事儿了。老实了一辈子的马老爷子只知道筹赎金,并不敢真刀真枪的和土匪火拼。
秦三爷一挥手,双管齐下,赎金可以给,但人必须亲手接出来。
而此时,丰城县保安团的刘团长突然带着一队官军来了,这帮在剿匪这件事上磨的老油条,这次之所以这么积极,全是因为董特派员一个电话打到了县长办公室。
两路人马合并一处,带着马玉翠取出来的一箱子大洋,浩浩荡荡地往山上的匪寨推进。
丰城的女人从不是纯粹的配角,她们平时围着灶台孩子转,真出了天大的事儿没有只会抹眼泪的,她们从不埋着头挨打,总是得想个办法,拼出条活路来。
第10章 困匪窝(上)
大熊瞎子山的匪寨藏在三道山梁后面的一片老林子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匪寨不大,三四十号人,十来间土坯房和木棚子,边上竖着根旗杆,上面挂的不是旗帜,是一张熊皮。
土匪头子李大熊带着这伙土匪在丰城周边横行多年,绑票勒索、劫掠商旅是家常便饭,却也守着“不动本地乡绅家眷”的底线,这次越线来绑马家的人,全是因为李痦子拍着胸脯跟李大熊保证,说是马家二少爷支招,且是内应、万无一失。
秦熹和靳夕照被拽下车,推进了一间废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道铁栅栏透气。
门口拴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狗,龇牙咧嘴地冲着她们狂吠。
这是土匪的惯用手段,先吓一吓,把胆子吓破了,后面就好办了。
秦熹被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上的铁链在木柱子上磕出一声闷响。她站稳了,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狂吠的恶狗,眼神冰冷。那两条狗被她盯了几秒,竟然渐渐收了声,夹着尾巴往后退了半步。
靳夕照跟在她后面进来,低声说了句:“姐姐,连狗都怕你,还说不是母老虎。”
“你就贫吧。”秦熹在稻草堆上坐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外面传来土匪们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李痦子正在跟手下吹嘘今天的“战果”,嗓门大得隔了两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老的放回去了,姑奶奶也放回去了,为啥?三当家的果然英明!最值钱的两个小娘们弄回来了,那个少奶奶还是秦三爷的闺女,那能不值钱?还有那个女学生,我跟你们说,那模样,那身段,老子在丰城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标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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